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利落地一锁屏,丢进口袋,反手扯过衣架上的白大褂,边往身上套边往外走,嘴里跟夏初槿说着话,“哎,我们主任找我了,不跟你聊了,小夏老师你自己坐会儿啊。”

    于是,夏初槿只来得及跟她挥了个手。

    还真是够忙,女医生消失在门口后,夏初槿想着最近她们这么累的话,要不以后别再拉景傲出去吃饭散步了?

    她可以给人打包送过来,节省点时间让景傲多休息会儿。

    正想着,一扭头,猝不及防猛地撞进了一双澄澈的桃花眼里。

    心跳霎时漏了两拍,有种小时候不小心做错事,被爸妈发现的那种紧张感。

    “景医生,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依旧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的景傲眼睛眯了眯,跟她对视着,好一会儿才道,“你们说杯子的时候。”

    嗓音又懒又哑,像是睡了很长一觉。

    那不就是刚开始说话,她就醒了,所以全程都听见了?

    包括可能有对象了那句。

    景傲浅慢均匀的呼吸着,没急着起来,没戴眼镜的桃花眼眨着,眼角微微泛红,还在醒神。

    她其实没睡多久,扫了眼挂在墙壁的时钟,从她趴下到现在不过40分钟,中间那俩还说了大约十分钟的话,可她就是久久没法从梦境里脱离出来。

    大约真是太疲惫了,她连着转了十几个小时,就记得刚刚从一台手术上下来,主任就推着她进了另一台,也不知道哪那么凑巧,就给她赶上,到了后来,其中有一次搬病人,全麻的170斤的病患,4个人一起上,她拖着病人的身体,有一瞬间差点儿脱力,还好同事都很可靠。

    梦里倒是宁静祥和,她好像做了很长的梦。

    最开始那个不是个好梦,梦里又回到了八岁那一年,当时她跟父母吵了很大的一架,结果还是没能救回人,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就那样躺在病床上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她很难过很难过,但情绪已经没有十几年前那么汹涌了。可能是因为这次的梦境她处于上帝视角,只是在空中俯瞰着那个女孩忙忙碌碌奔波着,最终无济于事,也可能是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太久,再次记起,给人的疼痛只是钝钝的,不那么直面,不那么急切了。

    再后来,就梦到了身边这个人,很奇怪,这个梦明明是后面做的,反而却一点儿主要情节都想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片段。

    只记得梦里面的小夏老师总是弯着眼睛,笑吟吟看着她。

    只看着她一个人。

    从黑发黑眸,会跟她说“我脸摸起来嫩不嫩?”一直到白发苍苍,蹒跚着步伐,散步不像年轻时那么有耐力了,没劲了便依偎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她的肩上,软着嗓子跟她撒娇,“抱抱你的小懒虫。”如同前几天那个松松的拥抱。

    景傲浅琥珀色的眸子就那么落在夏初槿的脸上,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她醒来后看见的这个夏初槿,跟梦境中的眉眼一般温婉。

    然后,她听见这个夏初槿跟她说,“周末跟我回家好不好?”

    像是小讨好,黑发黑眸的女孩配合她的姿势,也弯了点身子,趴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让她不用那么费力的仰视。

    乖乖的,很温顺。

    这是这周来女孩第五次跟她提这件事了,但此时的景傲并没有想起具体的缘由,究竟是回哪个家。

    于是,景傲又张了张口,依旧哑着嗓子,回了声儿“好。”

    她看见女孩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她的心软了一片,便也跟着笑,接着女孩眨眨眼起了身,摸过手机开了什么界面作势要打字,还抽空看了她一眼问道,“那景医生喜欢吃什么菜或者忌口?我妈说让我们提前点菜。”

    “......”

    “???”

    景傲的笑卡在了脸上,她不用醒神了,彻底清醒了。

    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算什么,她觉得她下次三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应该也不会再睡到懵圈了。

    “景医生?”不知夏初槿眼中她的脸色是不是一下子不是太好,那眼神中的关切跟她梦境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景傲愣了一下,可能是一秒,也可能过了十几秒,她恍惚了。

    “没事。”她摇摇头,直起身子说。

    接着景傲叹了口气,又伸了个懒腰才在夏初槿期待的目光中笑了笑,接过女孩给她洗干净的苹果,轻柔着已经并不哑的温雅嗓音着跟她说话,字句清晰,“我没有忌口。”

    “咔嚓”一声脆响,苹果很甜。

    第29章

    周末夏初槿跟家里约的是中饭, 毕竟带了个人回去, 不方便过夜。

    两人出门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太阳没露面, 天空依旧灰压压, 像是要下雨。

    遵照夏初槿的建议,景傲没有大操大办,带什么昂贵礼品上门, 只带了篮应季的水果。

    夏爸爸夏妈妈很热情温和,迎着她们进门,准备的也是家常饭。

    很高档的小区,很气派的房子, 可住在里边儿的人却一点儿也不高远,接地气的很,同时又有着饱读诗书的气韵。

    整户人家都散发着浓墨的书卷气息, 房子里最显眼的是书房,随意一眼扫过去看到的边角就是高高大大的书架码放着整齐的厚砖头书籍, 如同一家小型的图书室。

    客厅无处不在的小装饰,字画、花瓶、小摆件, 都是渊远的中国古风。

    跟景傲预想中的一样,这样的家庭是会养出夏初槿这样的女儿。

    夏妈妈去厨房做最后的扫尾,贴心小棉袄女儿便跟了进去, 景傲也要上去帮忙,被夏妈妈推出来了,“景医生, 你在客厅坐会儿,马上就好。”

    又瞪着女儿,“去,陪景医生,这么大人了,朋友来家里还黏着妈妈像什么样子?”还要把夏初槿也赶出来。

    见势景傲忙打圆场,不敢强求干活儿了,“哎,不用,我跟夏叔叔坐会儿。”

    夏初槿跟夏妈妈吐舌头,转头却朝景傲眨了下眼。

    她相信景傲能跟爸爸聊上天,能叫爸爸惊叹这个年轻女医生,景傲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私心想要爸爸妈妈也喜欢景傲。

    收到闺蜜暗号的景傲捂着自己的小心脏,那个生动活泼的小表情她有点喜欢。景傲唇角划起漂亮的弧度,先压了压,等得体了才去沙发那跟夏爸爸聊天。

    最后的菜肴端上来,人齐开饭时,夏初槿果然听见那边爸爸笑声爽朗,余光里还看见他推抵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这是夏爸爸愉悦时的习惯动作。

    “对,是得定时翻阅文献、杂志,才能跟得上时讯。”夏爸爸一边往餐桌走,一边跟身边的医生说着话,眼睛都不带偏离的,很欣赏。

    “做研究费时间,可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才钻研开发出了了不得的新玩意儿!不能井底之蛙自己埋头苦干呐。”

    景傲在一旁含笑点头。

    那场面,夏初槿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父女”这个词。

    明明,这两人才第一次见面。

    饭桌上,夏爸爸对景傲也赞不绝口,就差把“喜欢”俩字刻脑门儿上了。

    “小景这孩子,严谨。”

    “真的不错,是块儿做科研的料啊。”

    “怎么当时走了临床的路线呢?”

    景傲抿唇笑,搁下夹青菜的筷子,规矩回答,“志向在此,虽然做研究或许能惠及更多病人,但我更想要亲手去救人。”

    夏爸爸赞许点头,表情高远地感叹道,“也能理解,各人选择。”

    “哎,吃饭呢,你跟小景聊这么严肃干嘛?别成天摆出那副学究模样,你正经读书可没我读的远吧。”夏妈妈拿眼斜夏爸爸,又对景傲说,“小景啊,别搁筷子,吃饭呢。”

    夏爸爸确实没夏妈妈学历高,他后来从政,如今坐上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跟夏妈妈一路做学问到现在还在当教授的自然不同。

    当即被噎了下,悻悻然吃饭。

    景傲笑笑,看见另一边的夏爸爸果然不再挑起这类话题,像是多年来被夏妈妈“权威”镇服下形成了本能“畏惧”,相当听话。

    景傲跟夏初槿对视了一眼,对方一副“见笑了”的司空见惯表情,她觉得这家人有点可爱。

    接下来便到了夏妈妈的主场。

    这个年纪的中老年阿姨,最注重的就是身体健康,哪怕夏妈妈是一位大学教授,也没能走出这个例外。

    最多,辨别能力还行,不怎么相信那些朋友圈公众号推送的养生小科普而已。

    所以,真逮到景傲这么个真医生,那不得可劲儿地咨询。

    景傲知道的便一一答了,不确定的也没有托大装腔作势含糊维持自己医生形象,毕竟术业有专攻,她跟夏妈妈说,“回头我跟其他科室的同事问问,到时候让小夏老师转达给您。”

    夏妈妈忙不迭乐着谢了她,被景傲跟夏初槿同时给推了回去,“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眼睛里有笑意。

    特别之处在于,都是“景傲”式的那种自得笑法,心照不宣,看穿对方小秘密似的。

    其实,明明什么都没有。

    后来夏妈妈从大众健康,又聊到了夏初槿身上。

    “这孩子,过敏性鼻炎,一到换季就遭罪,原先在我们身边我们还能照看着,现在大了,还自己在外面租房子,我们只能心疼了。”

    景傲闻言,偏头看了眼夏初槿,才跟夏妈妈说,“这病难去根,还不能乱用药,不然可能转化为药物性鼻炎,更复杂了。”

    “不过,夏老师现在住我对门,我会照顾她的。”这话,却是对着夏初槿说的。

    黑发黑眸的女生愣了下,眨眨眼,无意识又摸上了自己耳朵。

    她想,该不是自己患了什么罕见热病?

    那得找医生咨询咨询,但,不能是景医生。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夏家的餐厅宽敞明亮,天花板的吊灯并不奢华却大气沉稳,一顿饭吃下来,屋子里欢声笑语又轻缓欢愉。

    跟屋外十一月已经转凉,路人穿着两件套,还要裹紧身上大衣行色匆匆的阴沉沉天,是两个世界。

    -

    临走的时候,夏妈妈借口说母女间的话把夏初槿领来拿茶叶。

    都是这一周来夏妈妈没事的时候特地从礼品盒里挑出来的,每样给弄了几小袋,种类多,品牌齐全。

    绿茶、红茶、黑茶、黄茶、白车、乌龙茶全了。

    夏初槿一边跟着妈妈分类装好,一边说话,“妈妈,你觉得景医生这个人怎么样?”

    “长得精神,性格也好,健谈,听你爸爸刚刚那态势,应该对待研究也很认真,饭桌上讲话我喜欢,挺好一姑娘。”

    夏妈妈认真点评,夏初槿越听便越笑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