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莞摇首:“宫人都道刘氏柔弱温婉,先帝也惯喜欢她身上的那股气质,可内里如何,你该清楚。”

    她从小听到的就是宫人对刘氏的夸赞,与她所见不同。一度曾怀疑自己,可后来次数多了,她才相信自己。

    元乔不信,是因她未曾经历过,笑道:“你可知你进入朝堂那年,刘氏是如何说的?”

    “那年……”元乔想了想,进入朝堂之际,元莞已经能记事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不问,元莞非要说:“她在先帝面前夸赞莘国长公主聪明,假以时日定会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可等先帝走后,她告诉我,元乔虽小,可心思不正,总有一日会成为我的敌人,让我离你远些,也要趁机告诉先帝,你居心不良。”

    “人前人后,两副模样。你道元清温厚,是因看他不争,可若不争,这么多年如何稳坐世子之位,如何收拾他父亲丢下的烂摊子。元乔,莫要感情用事。”

    元乔心思深,手段是有,可遇到先帝与德惠太后这两位恩人,情绪就会变得微妙。

    元乔不言,元莞就不说了,起身就要走,走到门口,才想起她是来哄人的,怎地自己生气先走了?

    她回身看着案后沉思的人:“信与不信在于你。”

    说完,大步离开。

    不欢而散后,元乔久坐不语,直到孤鹜入内禀事,她醒神,孤鹜将西华门的事详细说了,等着她的吩咐。

    元乔沉思须臾,才道:“你查一查元清幼年之事,事无巨细。”

    孤鹜颔首应下,俯身退出去。

    ****

    布苏使臣不通大宋语言,陆家的人作为翻译跟着他们。

    新年伊始,晚间御街都很热闹,元莞本是无事,被意欢拉着去看灯。

    未到上元,御街之上就有许多灯,几岁的孩子正是爱玩的时候,抱着宫灯本不放手,又见到各色花灯,觉得新奇就放开宫灯不要,提着一盏买来的白玉灯。

    垂髻小孩抱着明贵的玉灯,少不得引起旁人的注意,肤色粉嫩,身旁的长者戴一帷帽,看不清容貌。

    意欢走走停停,御街玉树明金,举袖如云,车水如龙,她首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拉着元莞驻足在傀儡戏前,指着那些会动的傀儡:“小姑母,那个娃娃好看,我也想要。”

    “哪里好看,分明丑得很。”元莞看到傀儡就想起元乔,心中积了一口郁气,拒绝给她买傀儡娃娃,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白楼给你买点心。”

    傀儡娃娃比不过点心,意欢放弃再要,乖乖地跟在她去白楼。

    一路走来,四五岁的孩子早就没有力气了,进入雅间后,捧着清水大口喝下,盯着眼前的云英面。

    白楼内人进人出,放眼望去,将御街花灯尽收眼底,元莞站在窗下,远远的就瞧见陆连枝领着布苏使臣游街。

    布苏比起大宋更为开放,女子出门没有戴帷帽的习惯,一群人中有人双眸亦是蓝色,行人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就像她曾经被人看到那样。

    但一行人人数众多,被人看到,也不在意。

    白楼是观景最好之处,陆连枝引着布苏使臣往里走,元莞将窗门关上,回头却见意欢在大口吃着云英面,她走过去:“好吃吗?”

    “好吃,姑母吃不吃?”意欢以汤勺盛了些许递至她嘴边,小眼睛笑得几无缝隙。

    云英面与寻常面不同,以藕、菱、莲、芋头等水下食物再加入百合的肉放入石臼捣细,再加些蜜糖,蒸熟后制作面团,切片后食用。

    元莞握着她的小手将汤勺转回她的嘴边:“自己吃,我不饿。”

    元意欢囫囵吞枣般将面吞下,又道:“姑母,我们今日还要回宫去睡吗?”

    “不回,去府里。”元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吩咐落霞好生看管着她,自己去暗中见一见布苏使臣。

    二楼是最好的观景之处,可雅间不多,陆家早早地就定了,又有皇帝旨意在,白楼管事自然以他们为主。

    雅间门是开着的,元莞走近,就见到十数人中的奇装异服,他们的衣裳与大宋不同,袖口紧束,与蒙古服饰有些相似。女子发髻不见金钗步摇,只以普通木簪固定,显得更为利落。

    随意看过之后,她便要离去,刚转过身影就见到陆连枝与一蓝眸少女走来。

    白楼内不少贵族,陆连枝见到熟人后少不得寒暄几句,回来就见到元莞,面上一喜,朝她身后看去,见无人才道:“你一人?”

    “还有个孩子。”元莞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观其样貌就猜测出应当是布苏郡主阿布。

    少女见到她的眼睛后,走了两步,目若无人打量她两眼,以刚学数日的大宋语言来开口:“你是废帝?”

    元莞淡笑,颔首应下。少女又道:“你不是大宋人?”

    “半个大宋人。”元莞好意回答,被她这么直观地打量后,让开身侧的路:“郡主请。”

    “我们可以聊聊。”少女出口邀请,在陌生的国度里见到眸色相同的人,总觉得有缘分。

    元莞摇首:“我还有事,改日宫宴上再聊。”

    阿布没有听懂,看向身旁的陆连枝。陆连枝将元莞的话重复一遍,她才点头:“好。”

    陆连枝心生好奇,“你同谁玩的?”

    “小郡主元意欢。”元莞不瞒她,余光扫了一眼阿布的眼睛后,才离开。

    不知为何,看到阿布的眼睛后,心中忽而安定很多,约莫她在世人眼中并非是怪物或者不祥之人。

    回去后,意欢在吃干果,一手抓了一个,垫脚站在窗口,可惜伸长了脑袋也看不到外间的景色。

    “该回去了。”元莞进屋说了一声,吩咐婢女将桌上的点心果子都收了起来,免得她惦记着。

    出了白楼后,竟见到孤鹜。

    孤鹜近前行礼,抱起意欢送她上马车,同元莞道:“今上在您府上。”

    “怎地不请自来了?”元莞讽了一句,眉眼上扬,显得很开心。

    孤鹜觑她一眼:“您就得理不饶人。”

    “谁得理了还会饶人?”元莞不理他,抬脚踏上马车。

    黑夜里火树银花,各色灯火将白楼前映成白昼,二楼的人清楚地看到孤鹜来请人。陆连枝的目光映着灯火,璀璨的光色将她眼中的阴沉照亮,只一转身,那抹阴沉复又涌来。

    阿布见她情绪低沉,好奇问是何故。

    她道:“喜欢的人跟别人跑了。”

    阿布脸色皱成一团,提议道:“那、那把她抓回来。”

    “对方很厉害,抓不回来。”陆连枝无奈。

    “打一架,你赢了就是你的。”

    两国风俗不同,大宋文明,重文轻武,与布苏大为不同。陆连枝知晓两处的偏差,同她解释:“我们这里不能打架,是要两情相悦。”

    阿布点头:“那是好难。”

    ****

    星辰如灯,在漆黑的夜里点亮了,一路嘴巴没停的孩子在下车的时候终于不再吃了,抱着自己的白玉灯,一步步踏上台阶。

    她蹦蹦跳跳,元莞一路跟着她,有些明白元乔选她的用意了,光是开朗的性子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走过元乔的院子,里面灯是亮的,她拍拍意欢的脑袋:“回去睡觉。”

    好不容易出宫的人,怎会未到亥时就睡觉。意欢抱着她的腿:“再玩会,我也想去看看。”

    “里面有大魔王,会杀你。”元莞示意婢女把她抱走。

    意欢最怕的就是大魔王,张开手让婢女抱着,又很不放心地看着元莞:“那你早些回来,别被大魔王吃了。”

    孤鹜看了一眼,挥手让婢女赶紧抱走,这孩子话有些多,哪里就轮到被吃的地步了。

    院内零散地挂了几盏宫灯,不如外间的明亮,淡淡的银辉照亮脚下的路,别有一种幽静之感。

    进屋后,外间无人,脚踏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人大概在里间。

    元莞心虚地往里探了探首,里面的人就走了出来,清水的眸子望着她:“你洗漱了吗?”

    “安寝了”元莞被问得发怔,再见元乔一身单薄的寝衣,手中托着一盏灯,是要安置的打算。

    视线有意无意地划过元乔嫣红的唇角,她站了会儿,想起几日前的事,道:“你不生气了?”

    问得太直白,元乔想要避过都不行,看她一眼:“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