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翻滚的黑云,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浓稠的黑暗里没有一丝的光。

    可秦卿听着琴声,恍然却好像看见了当年的月明。

    第66章 20 00

    计傅接手宿山阁不久,计家举行晚宴,邀请各众名流。

    秦家也收到三张金灿灿的请柬,现在,这三张请柬摆在秦卿的面前。

    她别过头,表情冰冷。

    秦瑄煌笑一声,“小卿这是害羞了?”

    秦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嘴角上扬,露出极为愉快的笑,“怎么?要看到未来公婆,不好意思?”

    秦卿“我不去。”

    “哦?”

    “我不会嫁给计傅。”

    秦瑄煌还没说什么,旁边的老者重重咳嗽,接过仆人递来手帕,咳了一两分钟,才沉声说“你是想气死我吗?”

    秦卿倔强地抿紧唇,望向旁边。

    “这事还轮不到你做主!计傅哪里不好?现在他手里有宿山阁,怎么就配不上你了?一把年纪还挑挑拣拣,你是想永远赖在秦家吗?”

    秦卿脸色白了白,别过头,侧颜倔强清冷。

    垂在桌下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不怎么疼。

    秦离儒拿起茶托,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又说“不嫁给计傅你还想嫁给谁?还是想像你那个不成器的妹妹一样,再死一次给我看?”

    一瞬间,秦卿脸上血色全无,惨白的唇轻轻颤抖,吐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老爷,不要这样。”杨昉低声劝道。

    秦离儒紧盯着秦卿“你想说什么?”

    秦卿僵硬地说“你不配提起她。”

    “混账!”秦离儒捏紧茶杯,微眯起眼,“你再说一次?”

    杨昉太清楚伺候了几十年的人是什么性格,一眼就看出他动真气,尝试转移话题,“老爷,您尝尝这茶,刚送来的大红袍,是小张他们送过来的,您还记得他俩吗?”

    然而他的努力没有用,秦卿扭头,毫不畏惧地与暴君对视,“你不配提起小烛。”

    “我不配你配吗?”秦离儒气不打一处来,“我生她养她,我怎么不配?你们还真以为自己厉害,我年轻的时候,哪个女人能读书,还不是十几岁就嫁出去了?我供你们读书,让你们上全球最好的大学,给你们最好的教育和生活,我做的还不够吗?”

    秦卿站起来,双手扶着桌沿,用力稳住身体。

    她定定看着长桌那头的男人,惨白手背迸出青色的经脉,一眼望去有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现在已经不是旧社会了,你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我们身上。”她竭力冷静,眼眶微红,“我讨厌计傅,不会嫁给他。”

    秦离儒冷笑“你是秦家的人,不为秦家争取利益,养你这么多年干什么?”

    秦卿“要嫁让秦瑄煌嫁,反正我不嫁!”

    一道白影朝她冲过来,她下意识往旁侧了侧,瓷杯划过左额,摔碎在身后的墙上,碎片四溅。茶水顺着她的脸滴滴答答的落下来。

    杨昉急得要命,想给秦卿处理一下伤口,被秦离儒喝止。

    “谁让你这么说话的?”秦离儒恨恨地说“我就是不该去送你们读书,教坏你们,连三纲五常都不懂了,还不快给哥哥道歉!”

    秦卿僵硬地站在原地。

    额头破开小口子,血和茶水把头发黏在一起。

    她狼狈地站着,不发一言。

    秦瑄煌啧啧几声,微笑看戏,嘴里却说“爸爸,别生气,妹妹只是不懂事。”

    “不懂事?”秦离儒示意杨昉上去收拾,“这么大还不懂事,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杨昉把秦卿头上的血水擦干净,幸运的是伤口不深,浅浅一道,揩干净血后就没有再往外流。

    “小姐,别再惹老爷生气了,你就服点软,好吗?结不结婚以后慢慢商量。”他趁着包扎伤口的机会,压低声音劝秦卿,最后拍拍她的背,“今天就别犟了,啊”

    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游戏,只要一个人的手接触到另外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秦卿垂下头“我错了,爸爸。”

    “哼。”秦离儒冷冷觑了她一眼。

    女人低垂着头,看不清此刻她脸上什么表情。

    秦卿继续说“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计家晚宴你还去不去?”秦离儒问。

    秦卿沉默几分钟,没有回答。

    秦瑄煌笑着说“当然要去,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呢。”

    “爸爸,”她再次抬眸,眼里只有一点微末摇摇欲坠的光,“我可以为光云创造更多,不只一个宿山阁,能不能不要……”

    秦离儒冷着脸打断她“杨昉,送小姐回去休息。”

    回到房间的路上,秦卿一直没有说话。

    “最近老爷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太好,”杨昉劝慰她“别往心里去,他也是冲动了。头上还疼不疼?”

    秦卿“不疼的。”

    杨昉叹气,“对了,我看了电视,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是拿了第一名对吧。”

    谈到这个,秦卿的脸上才有了淡淡的笑“是的,她表现很好。”

    杨昉“当然好!我拿两个手机投的,还让家里的佣人都给她投了票。”

    他们一起穿过长廊,走到房间,灯亮的刹那,秦卿眯了眯眼睛,觉得有点陌生。

    几个月不住,她的房间依旧工整干净,一丝不苟到有点不近人情。

    书柜、书桌、床椅都一尘不染,干净到发亮,除了这几样,房间连点个人物品都看不到,显得冰冷而没有生气。

    这些天她住在酒店,和女孩住在一起。

    余心月总爱往家里布置一点特别的东西,阳台花瓶里插着她带回来的花花草草,有时是从童宋花园里采的鲜花,有时是路上的一株狗尾巴草。

    秦卿还没回去,就在猜想今天花瓶里摆放的是什么,等回家看到阳台上摇曳的花草,她会想小孩今天是在哪家练琴,看到什么风景,遇到哪些人。

    等猜想完,她照例坐在沙发,打开还没看完的书。

    秦烛从前买的毛绒玩具锦锦放在沙发上,两人看书时随手就能抱住。

    她把锦锦拉过来,抱在怀里,懒懒窝在沙发里,直到小孩练习回来,一起去餐厅用晚餐。

    如果余心月在童家或者其他地方过夜,她会躺在沙发上将就一晚,或者直接到旁边书房工作。

    一切有迹可循,像是生活的样子。

    而在秦家,偌大房间金碧辉煌,装潢富丽,却总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秦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大小姐?”杨昉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女人这才入梦初醒,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从书柜选本书,坐在沙发里。

    杨昉站在她旁边,为她打开台灯,“小姐,宴会你还是去趟吧,这件事不急,慢慢来,你也知道老爷的性子,越是和他反着来,他越要逼你。”

    秦卿清清冷冷地回“嗯,我知道了。”

    杨昉“刚刚没动一口饭,肚子还空着吧,我去拿点粥来。”

    秦卿攥紧书页,“不用,让我一个人静静就好。”等杨昉退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喊住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人,“杨叔。”

    杨昉转头“怎么?”

    秦卿低声问“是我做的还不好吗?”

    她的声音太小,杨昉没有听见,“小姐,你刚刚说什么?”

    秦卿垂眸“没什么,你走吧,我困了。”

    杨昉停了几秒,开口道“小姐,大少前几天也在老爷面前提起那个小孩……”

    秦卿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雪,“他说什么?”

    杨昉摇头,“也没什么,只是谈到一嘴。”

    秦卿呆呆发怔,什么时候人走了也不知道。回过神时,她才发现手里的书不知不觉掉在地上。

    等屋里被黑暗笼罩,她关掉台灯,蜷在沙发里。黑夜一点一点蚕食着,于是她坐起来,重新戴上耳机,那里面播放的音乐能够让她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这个人间也有点可爱之处。

    ……

    第二天下午余心月才回到酒店。

    出乎她的意料,秦卿没有去上班,而是抱着小猫坐在阳台。

    女人膝盖上盖着张毛毯,双目微合,黑发拢至一侧,盖住左半边脸,看上去随性慵懒,比起素来干练优雅的样子更多一分风情。

    小猫扭头看见余心月,顿时兴奋地动起来。

    余心月忙把手指竖在唇边,蹲下身子,朝它轻轻眨了眨眼睛。

    小猫也眨了眨眼睛,蹬腿跳到她身边,绕着她的腿喵喵叫。

    从夏半岛回来,她们一起领养了这只小猫。小猫长得飞快,眨眼就能蹦能跳,皮得蹿天入地,最爱跳到人膝盖上扒拉衣服头发。

    余心月一把搂起猫,想把它抱回房间撸。

    可刚刚的响动已经惊醒了女人,秦卿直起身,唇角微勾,“回来了。”

    余心月笑道“恩!”

    秋天的阳光像蜂蜜一样澄黄香甜,秦卿懒洋洋地卧在躺椅上,垂着眼,长睫在玉白的脸上拓下一片阴影。

    “去舅妈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