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来都是自相矛盾的,只不过柳词的矛盾在她身上融合得很好,自卑又自信,坚强又懦弱,温柔又冷酷。

    “姐,”柳语看着柳词又喝了一口酒,“你跟贺毓姐和好吧。”

    柳语不知道柳词跟贺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柳词和贺毓的冷战未免太长了,她们还是和当年一样,一个眼神都能让旁人看出亲昵,可又同样固执,别开脸不愿意低头。

    柳词这么多年都没提起过贺毓,柳语发誓柳词压根没什么朋友,稍微熟点的可能是助理,但助理和编辑都是工作上的伙伴,压根不能相提并论,况且柳词也分得很清楚。

    “我们好过吗?”

    柳词笑了笑,“这个你别操心了,我不用你担心的。”

    又开始了,柳语被这种辈分上的差别压了一头,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那你今天住哪里,要不先住我那吧,小朵很想你。”

    小朵是柳语的孩子,对柳词这个阿姨特别喜欢。

    “不了,回头你把小朵带出来就好。”

    柳词拒绝得很快,“我今天住酒店,这两天就会把住处安排好,你不用担心我。”

    柳语点点头,转移了话题。

    贺毓下来之后还拿了个超大的玩具熊,申友乾说是上台的嘉宾都有的。

    大得有点可怕,贺毓下来的时候还笑,“这申胖,搞什么飞机。”

    她隔着柳词对柳语说:“你拿回去给你女儿玩?”

    柳语:“你不要啊?”

    贺毓:“我拿去干嘛啊,还不是放沙发占地方,你家小孩喜欢。”

    柳语:“那谢谢贺毓姐了。”

    贺毓挥了挥手:“客气什么啊。”

    贺毓坐了下来,看柳词低着头看手机,喂了一声,“不喝了?”

    柳词:“你又不喝,我太亏了。”

    贺毓挠了挠头,她耳朵上的耳饰格外显眼,一排的那种,“那好吧,我也喝,等会叫个代驾好了。”

    柳词嗯了一声,喝了两口的白葡萄干玻璃杯碰了碰贺毓的杯子,清脆的一声,伴着申友乾实在难听的歌声。

    “柳词,你妹说你本来要结婚了的。”

    贺毓上来就是一口,一边的柳语被点了个名,有点不敢看她姐,这件事是她说漏嘴。

    柳词听了,掀了掀眼皮,冷淡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结了啊?”

    贺毓觉得自己有点烦,但是无可避免的,太多年没见了,她以前总想着再见面,她要好好打柳词一顿,可一年一年发个誓,人还是一年一年见不着,打一顿也不可能了。

    真的再见面,都是被小孩叫阿姨的年纪了。

    “因为那人和前女友旧情复燃。”

    柳语补了一句,她倒是不喜欢那个男的,有点太花心了,而且对柳词也不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反而是殷勤。

    太不自然了。

    贺毓哦了一声,“那不值得生气,再找就行了。”

    柳词听了,问了句:“那你呢?”

    贺毓:“我?我什么?我没情况啊。”

    柳词:“不找?”

    贺毓:“这事看缘分,为什么要凑合,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那情况,我觉得结婚啊,有点难。”

    柳词看着贺毓,太多年没见了,她觉得自己一看到,就又要习惯性地想要依赖。

    “那廉晓礼呢?你们没谈吗?”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到月底,下个月就不日更了,没榜我可能会一个星期更一两章

    大家可以攒攒

    第34章

    贺毓没想到最先提起廉晓礼的是柳词。

    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 被柳词发现了,她说:“不方便说吗?”

    贺毓抿了抿嘴, “倒也不是, ”她顿了顿,“她现在待在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柳词有点奇怪, “远?”

    隔了两秒,惊讶从她原本冷淡的神色中晕开,渐渐变成了贺毓印象中的那个柳词。

    “能有多远啊。”

    贺毓叹了口气,“就是很远。”

    “为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 柳词想起廉晓礼,想到的还是第一次见面穿碎花裙子的漂亮女孩,她一直和漂亮无缘的青春期里倒总能看见在皮囊上就能迷人的女孩。

    廉晓礼绝对是排行第一的。

    当年柳词真心诚意地讨厌过她, 但也不也是没羡慕过她。

    羡慕廉晓礼长得漂亮,长得漂亮的人总是有一眼能看到的优势,也讨人喜欢……

    也讨贺毓喜欢。

    “大概是觉得活着太累了。”

    贺毓捏着酒杯,这家酒店的杯子都是高脚杯,剔透的酒液倒在里面, 晃动起来拉动着顶上的灯光,看上去挺好看的。

    但她的神态却有点怅然,“她过得太辛苦了。”

    贺毓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来, 柳词的高脚杯碰了碰贺毓的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该问,我敬你。”

    她变得很生疏, 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你怎么这么客气,至于吗?”

    贺毓伸手拍在柳词的肩上,“你这人真狠心。”

    这句话半开玩笑,贺毓的计较在这些年的时间里被冲淡,也只剩下揶揄了。

    但落在柳词耳朵里却像是惊雷。

    她觉得贺毓没资格说这句话,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可好像不是,如果真的放下了,那这些年她也不会一面也跟贺毓见。

    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还是她,哪怕有人说爱她,说会永远对她好,嘘寒问暖殷殷勤勤的爱都没办法打动她,然后理所当然地分手,指着柳词的鼻子说——

    “你这人根本没有心。”

    我没有心吗?

    柳词当时依旧没什么反应,她冷静无比,而一边的柳语却气得破口大骂,连带着最小的双胞胎弟弟妹妹也开始激动。

    我的心早就丢了,从小就是,在日复一日的依偎里,在盛夏蝉鸣里的自行车后座,在汽水味的夏天里,在颤颤巍巍抬起腿跨过空间的瞬间里。

    给了她又爱又恨的这个——

    眼前人。

    忘不了,也放不下,以为自己放下了,可以结婚了,可以接受了,却在最后关头被出轨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杨绰死前的眼神,依旧带着不甘心,她有遗憾,遗憾是她做清洁工的那个小学,退休后会去教职工食堂吃饭的老夫妻。

    是她的生父和生母。

    是念念不忘又不敢触碰甚至心生绝望觉得不配的那种遗憾。

    柳词早就注意到了杨绰的坚持,坚持下的异状,可她没那么善解人意,况且杨绰也不需要她多此一举,就这么一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她亲妈的半生。

    屈辱又屈服又绝望的半辈子,直到死都带着憋屈。

    可杨绰这个妈比柳词勇敢的就是她敢火上浇油,也许是这么多年的恨堆积在一起,趁乱里添上一把火,亲手烧死了自己的丈夫,也连累了无辜的人。

    而所有的罪,又有刘家人替她扛,她就这么走了。

    柳词确定这件事是在杨绰临终前,她推她去晒太阳,住院部底下的花草很旺盛,不少人坐在亭子里聊天。

    杨绰的头发白了一半,老得像是七八十的人,明明她还不到六十。

    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晒着太阳也能睡着,梦里可能有这场大火,惊慌失措,抓住了柳词的手,在柳词沉静的眼神里坦白。

    柳词听着她语无伦次的陈述,心里悬了多年的猜忌变成了事实,她觉得恐惧,一方面又觉得无所适从。

    一环一环的因果几乎完全地笼罩住了她,她没地方去诉说,也不可能告诉自己的妹妹和弟弟,最后只能敲在键盘,融成了新书的角色。

    “那你讨厌我吗?”

    柳词冒出这么一句,很轻,轻得贺毓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柳词捏着杯子的手骨节都要发白,贺毓太清楚这是柳词害怕的征兆,她们太熟悉彼此了,一点的动作,都能猜到对方当时的状态。

    “瞎说什么呢。”

    贺毓本来伸手要覆上柳词的手,都快盖上了才发现这不是小时候,最后抓起自己的酒杯,和柳词碰了一下。

    习惯太难改了,她以为太多年的陌生会忘记,没想到人一到场,所有的习惯又争先恐后的苏醒。

    “我没瞎说,我很认真地问你。”

    柳词也喝了一口,她俩这一口就半杯的,活像是在拼酒,看得一边的柳语皱起眉头。

    贺毓笑了一声,“你这么直白地问不尴尬啊,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好像是说你很坏还是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