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想起这件事,时晚又气又后怕,“他说你从山上摔下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秦秋的确是个百里挑一的聪明人,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借口,她都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对方说的话。

    天知道那时她是什么感觉。

    后怕间夹着几分委屈,外加吹了大半夜的风,少女绵绵的语调带着软软的鼻音。

    贺寻心口一滞。

    气温低,寒风凛冽地吹着,整个人冷到麻木。他的心尖却蓦然一烫。

    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

    把她小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受到惊吓,又在风雪中走了许久,听着少年有力沉稳的心跳声,时晚眼睫不由直颤。

    疲惫而困倦,然而清楚不能在雪夜里睡过去,她小声问他:“我们能走出去的吧?”

    到底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小姑娘。

    心里还是怕的。

    “嗯。”摆弄一下手电,感觉光芒比先前更微弱了些。贺寻关掉手电。

    语气依旧笃定。

    手电被关掉。

    雪地反光不足以照亮重重树影,木屋外的枯枝被风吹着,发出簌簌响声。

    山间的雪夜最难熬,尽管风被挡去大半,温度却还是低。察觉怀里的小姑娘指尖越来越凉,贺寻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你干嘛!”

    时晚被吓了一跳。

    指尖被冻得有些发麻,她抬手去制止贺寻的动作:“不许脱。”

    一向怕冷,她穿得厚。他却根本没穿多少,宽大外套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衬衫。只穿一件衬衫在有暖气的室内或许不会有什么问题,却绝对不能捱过寒冷的冬夜。

    刚抬起手。

    黑暗的林间。

    零星几道光线。

    隔了一段距离,光线显得极其微弱。还下着雪,连带着众人呼喊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但时晚还是一下兴奋起来:“你看那边!”

    跟她的兴奋不一样,贺寻显得很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稍稍抬了眼,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然后淡淡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的。”

    从小木屋的废弃程度看,周围的山路大概已经荒废了很久。救援队会先沿着常用的山路搜寻,之后才会往更深处走。离得远,即使在这边呼救,救援队也根本听不见。

    时晚愣了下:“那我们......”

    她原本想说可以往救援队的方向走。

    然而话未出口。

    少年已经把外套脱了下来。

    带着一点儿温暖的体温,外套严严实实把她裹住。挡去凛冽萧索的寒风。

    用外套裹好她,他又捡起手电,强行塞到她手中:“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时晚懵懵看向贺寻。

    他不和她一起走吗?

    少女表情茫然。

    扯了扯嘴角。

    贺寻笑了下。

    “我大概走不出去了。”右腿的疼痛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的笑容看上去就有点儿勉强,却带着十分的柔软,“你走吧,没有我也要走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聂一鸣:哇,寻哥好惨。

    杜威:附议。

    秦秋:附议。

    聂一鸣、杜威:你他妈有脸???

    我捂着平胸保证这个点过去以后都是甜甜的糖qwq

    第59章

    风呼呼地刮着。

    时晚一怔:“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走不出去?

    见她愣在原地。

    少年笑容渐深。

    “我没骗你。”脱下外套,只穿了薄薄一层衬衫,不过须臾,他的手和冰雪没有分别。捉住她指尖时渗入骨血的冷,“你看,我这样怎么能继续走。”

    颤抖着。

    时晚摸到了一手的血。

    大部分已经凝成冰碴,伤口处新渗出的血被风一吹,也迅速冰凉下来。

    沾在手上冷冰冰的一片。

    察觉到少女身形一滞。

    贺寻微微叹了口气。

    “别哭。”手上也沾了血,他抬手给她擦眼泪,苍白的小脸上不一会儿就多了好几道印,“你哭什么。”

    这姑娘总是这样,娇里娇气的,轻轻一碰就要哭鼻子。

    “你听我说。”然而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只好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手电还能支持十几分钟,你朝救援队那边走,别回头,很快就能走到。”

    风吹着。

    少年的手很冷。

    时晚死死咬着唇。

    木片贯穿小腿,流了那么多血,根本不能做什么动作。更不要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跋涉。

    可他紧紧牵着她。

    一直走了这么久。

    “不......”眼角的泪水被风一吹就结成冰,她拼命摇头,“我不走......”

    冰天雪地,山里的冬夜萧索寒冷。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留他一个人待在这里,最后只会落得个没命的下场。

    向来好说话的少女格外固执。

    贺寻就笑了。

    “你不走,我们俩留在这里都得死。”他耐心跟她讲道理,“你走了,我们俩好歹能活一个,明白吗?”

    眼泪越流越凶。

    时晚不应声。

    谁都知道丢下一个重伤员要方便得多,可她怎么能在这时候抛弃他?

    莫名其妙的。

    她想起期初考试后的那个周一。

    躺在床下,少年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眼眸沉沉阖着,却无论如何不肯松开她的手。

    和现在截然相反。

    走到这里已经到了极限,渐渐的,右腿的疼痛随着神志一起模糊起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坚持不了多久,贺寻啧了一声:“再说。”

    把手放下。

    扭过头去,他不敢看时晚的脸:“你和我本来也没什么关系,莫名其妙死到一起,让别人怎么想。”

    雪继续落着。

    贺寻仰脸。

    盯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一片落进眼中。

    他不愿和她说这样的话。

    可他更不愿她被他拖累。

    怀着赶人走的心思,这句话他语气凌厉。挟着寒风里的飞雪,听起来就分外不耐烦。

    果不其然。

    少女一个激灵。

    默默站在原地。

    她不说话。

    眼睫上很快落了一层剔透的冰雪。

    自觉已经达到目的。

    靠在木屋的残垣上,体力消耗殆尽,神志便逐渐模糊起来。

    只穿了薄薄一层衬衫,寒意尖锐地渗进骨血,贺寻疲惫地阖眼。

    下一瞬。

    身上却一暖。

    连稍微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他吃力地抬眼。

    就看见小姑娘咬着唇,把他刚才裹在她身上的衣服脱下,又伸手去解自己的外套纽扣。

    和她一样。

    她的外套软软暖暖,带着一贯的温柔气息,云朵般暖洋洋地裹住他。

    风雪一如既往呼啸,山间冬夜很冷,落在他脸颊上的泪水很烫。

    把两件厚外套全盖在贺寻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捏紧手电,时晚抬手擦干眼泪。

    转身拼命朝光线处跑去。

    *

    楚慎之对二零零零年印象很深。

    这一年他接手了一个新班级,班上的学生一个比一个让人印象深刻。有看上去温文尔雅,潜伏了十几年未曾露出端倪的反社会人格,有一声不吭,转眼把反社会人格直接打进重症监护室的偏执少年。

    还有平时柔柔弱弱。

    却咬牙硬生生徒手爬上山崖的小姑娘。

    跟着救援队一同在山上搜寻,几乎觉得已经没有希望。听见有人细细喊楚老师时他甚至以为是错觉。直到搜救犬急促地叫起来,回过头去,他才看见面色苍白的时晚。

    山里温度低,穿得又少,头发散着,她脸上毫无血色,枯枝划出来的红痕便愈发明显。

    毛衣袖子卷起,露出来的手腕细弱。

    手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看上去就格外触目惊心。

    后来跟着救援队一同去救贺寻时,楚慎之暗自心惊。

    那山崖瞧上去不算太陡,然而积雪下尽是薄冰,有专业装备加持,他一个成年男子攀爬都很困难。

    简直无法想象时晚究竟是怎么爬上来的。

    然而到底是不幸中的万幸。

    暴露在风雪中的时间有限,身上又厚厚地盖着外套,等到救援队赶到,躺在小木屋的贺寻只是昏了过去。

    听救援队的队员说,这种天气,倘若发现得再晚一些,很可能就彻底没命了。

    这么想着。

    站在病房前,叹了一口气,楚慎之轻轻叩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