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难怪会让每次碰到地震都能老神在在的喻琦,吓得惊慌失措了。

    地震终于停止,屋内所有摇晃不已的悬吊饰品也慢慢地停了下来,逐渐恢复静止的模样。

    杨开敔确定地震真的停止,也感觉不到还有其他余震后,终于慢慢地松手放开被他拥在怀里的喻琦,同时低头看她。

    他本以为他一松手,她就会立刻退离自己的怀抱,可奇怪的是,她却一动也不动的仍旧紧紧地偎靠在他胸前。

    她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被地震吓坏了?

    “喻琦,你没事吧?”他一脸担心的问道,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地将她推离自己。

    她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脸上仍带著地震后心有余悸的惊恐神情。

    “没事了。”他以粗哑的嗓音温柔的对她说。

    “没事了?”

    “地震已经停下来了。”他解释。

    喻琦呆愣了一会儿,终于有了比较正常的反应。她在瞬间退后了一步,露出有些尴尬与不好意思的表情面对著他。

    “……”她顿了顿,“谢谢你。”

    “不客气。”杨开敔说,一顿之后又再开口道:“你可以先走到客厅沙发上去坐吗?我先把地板上摔破的碗盘收拾一下。”

    “对不起,麻烦你了。”喻琦沉默了一下,忽然低下头来轻声的说。

    “麻烦倒不会,只是要花一点时间将它确实清理干净而已,免得不小心踩到碎屑而受伤,你快到沙发上去坐好。”他再次催促道,见她站在一堆碗盘的碎片之间会让他紧张到胃痉挛,就怕她会不小心受伤。

    喻琦轻点了下头,终于伸出双手摸索著前进的路线,然后安静的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因为她知道留下来也帮不上他的忙,甚至还可能会造成他的麻烦,这就是一个失明者该有的体认。

    不过,刚刚那种感觉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她的错觉吗?因为害怕所产生的错觉吗?

    喻琦安静的坐在沙发上一边听著他清理破碎碗盘的声音,一边发愣的想著。

    那一切真是错觉吗?

    她忽然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

    “好了,今天我们该聊些什么呢?”

    清理完屋内的碎片,杨开敔泡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则端在自己的手上,随性的坐进沙发里开口问道。

    过去几天聊过她的成长过程、学习过程,也聊过她的家人和朋友,以及工作与兴趣。他从不曾试著要她说出一些她不想说的事,而且总会在她不知不觉间,将她导向快乐与欢笑的回忆里,让她的心情不自觉的变得放松、愉悦。

    喻琦从未怀疑过他的做法,毕竟他是医生,她是病人。

    可是在经过刚刚那个地震,心里冒出第一个不确定之后,许多疑问却也跟著有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的冒了出来。

    咖啡的香味盈满空气,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深呼吸。

    她顺从渴望的伸出手,靠著茶几边缘摸索著属于她的那杯咖啡,然后找到目标后,小心翼翼地端到嘴边满足的喝了一口香醇义式浓缩咖啡,并习惯性的伸出舌头舔掉沾在唇边的细碎奶泡。

    甜味适中,浓度适中,这咖啡的好滋味是那么的熟悉,她之前怎么都没发觉到呢?

    是巧合吗?今天之前的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是,可是现在的她却无法确定了。

    过去那些她认为是巧合的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看我们今天就来聊聊让你最难忘的事好了。截至目前为止,你觉得让你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杨开敔开口道。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相处,喻琦已经非常习惯医生这种粗哑中带著些许破音的低沉嗓音。可是现在她却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嗓音,和另外一个低沉温厚的嗓音有些相似,她是疯了不成?

    “怎么了?难道让你难忘的事,并不是快乐的事?”他微微地蹙起眉头。

    他记得她跟他说过,让她最难忘的一件事就是国二时误会他,还口不择言的骂了他之后,他就转学的事。如果她这辈子没再遇见他的话,也许她会为此后悔一辈子,可是他们在一起之后,那便单纯的变成了她最难忘的事而已,并不会再让她感到痛苦。

    “不,我只是在想该从何讲起而已。”喻琦缓缓地开口。

    “原来是这样,那你慢慢地想没关系。”杨开敔说完喝了一口咖啡,本以为会等一会儿的,没想到他嘴巴里的那口咖啡都还没吞进肚子里,她却已经开口了。

    “我最难忘的一件事是发生在我国二的时候,那时候班上有个很受欢迎的男同学,很多女同学都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

    “喔?那是你的初恋吗?”

    “不是。因为最后和他交往的人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没关系,我们现在多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说没关系。”

    “可是我今天并不想和医生谈这件事,我想谈别的事。”喻琦拾起头来,突如其来的对他说。

    杨开敔讶然的瞬间挑高了眉头。

    “你想谈什么事?”他好奇的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想对他说什么。

    “杨开敔,”

    他倏然一愣,没想到她会说出他的名字。

    “杨开敔?”他以不解的语气念著自己的名字,“他是谁?你的未婚夫吗?”

    “穆医生怎会知道?”喻琦以怀疑的语气问。

    “我猜的,因为我曾听麦峪衡医生提过你有个未婚夫,只是我不知道这段时间

    他人跑到哪里去了,因为从我住在这里之后,就没见过他。“杨开敔不慌不忙的回答。

    “虽然你知道,但从没开口问过我这件事。”

    “我不想刺激你。”

    “刺激我?”喻琦侧耳准备倾听他的解释,怎知四周一片沉静,始终都没有听见那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医生?”

    “我在这里。”杨开敔回答。

    “你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

    喻琦等了一会儿,仍等不到他的回答,于是她猜测的开口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的未婚夫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出现,是因为他抛弃了我?”

    “难道不是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犹豫的出声。

    “不是。”她眨了下眼睛摇摇头。

    “那么这段时间,他为什么都没来看你?”

    “因为……”喻琦欲言又止,犹豫著该不该让这个话题继续。

    她之所以会突然对医生说她想谈杨开敔,目的只是想要试探他的反应,以确定自己的怀疑而已,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还没感觉到,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主控权呢?

    在她还没确定自己的怀疑之前,现在根本就不适合谈这个话题呀。

    “医生,我们还是继续刚才最难忘的话题吧。”她突然说。

    “为什么?你在逃避什么?”

    “我并没有在逃避什么。”

    “那么就让我们继续现在这个话题吧。”

    喻琦忽然沉默下来,没再开口说话。

    “他并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对不对?”既然她不肯说,杨开敔只好用计逼她说。“之所以没来看你,是因为他嫌弃你车祸后脸上所受的伤,以及嫌弃你失明看不见,对不对?”

    “他不是!”喻琦果然中计,激动的大声反驳。

    杨开敔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扬了起来,不过却没有让自己说话的声音与语气受到影响。

    “怎么会不是呢?如果不是的话,他怎么从未来看过你,甚至连一通关心的电话都没有,难不成是因为他人不在国内?可是即使如此,也该打通电话来关心你一下吧?还是他不负责到根本就不知道你出了车祸的事?”

    “他以为我死了!”她再也受不了他对开敔的误解,倏然大叫。

    “他以为——你死了?”杨开敔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双眼却目不转睛的凝视著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对,死了。”她冷峻的说,表情突然变成一片空白与死寂,他知道她伪装平静的面具在这一刻已经完全瓦解了。

    “为什么?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全都知道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他会以为你死了?”他紧接著问,决定打铁趁热的把握时机。

    “因为是我要他以为我死了。”

    “为什么?”

    “一个毁了容又瞎了眼的女人要来做什么?他并不欠我什么,凭什么要他照顾我这个废人?”

    “你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等右眼复明之后,就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了。”

    “一个失去左眼的正常人。”她倏然冷笑出声。

    难道她在意的是她的左眼?杨开敔有些错愕也有些不解,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会是让她离开他的主要原因。失去左眼对她来说,打击真有那么大吗?只要右眼还看得见,少了左眼对生活并不会有所影响不是吗?

    看样子,他必须要先弄清楚这点才行,为什么她会如此在意左眼失明的事呢?他绝不会因为她左眼失明或者是左睑的伤而嫌弃她的。

    “你对于左眼失明这件事很在意?”他问。

    “你看著它不会觉得可怕吗?”

    “它?你是说你的左眼吗?不会。”

    “我忘了你是个医生,应该见过不少毁容的人,早该习以为常了。”

    而他的本尊杨开敔也是个医生,她怎会没想过这一点呢?要比见过可怕或惨不忍睹的画面,以他一个外科医生的身份,会输给一个心理医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