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妙莲花殒】80

    南卿在凌非茗的马上昏昏沉沉, 颠簸中感受到背上传来的体温。她很惊异这种感觉,似与堃山大火那一夜风木离用宽厚手掌将它环绕其中般安稳。天御宗的道师本是妖魔鬼三族的生死宿敌,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可与天御宗弟子同乘一骑。

    她应该害怕吗?

    不,当南卿真真切切的坐在了凌非茗的马背上,她发现自己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 这么近距离的贴近凌非茗,她忽然觉得很紧张, 身后女道师给她的感觉, 像风木离宽厚的关爱,也像南镜玄的温柔。

    不林山的夜色比苏南府中深沉得多,许是密林重重遮挡了天空,越入深处越是昏暗。三匹马还在奔行,初一渐渐落得稍远。她的视野有些恍惚, 只能靠着凌非焉的身影追寻方向。乌骓踏雪上,凌非焉的白莲青云袍霓裳翩翩,一盏轻纱帷帽轻挂背后,如瀑秀发轻轻舞动。初一能想象出她脸上略带凝重不苟言笑的神色, 愈显她的孤高冷傲。

    “就在这吧, 再深了反而于我们不利。”凌非茗发现一处由两块山石错落而成的遮蔽之处,像山洞一样有穹顶却又两端通透。

    凌非焉先下马,点了个火折先走进其中检视, 确定没有问题后便示意凌非茗进来。凌非茗将南卿扶着, 在靠近山洞另一端的出口处安顿下。等这一切都弄好了, 初一才刚刚赶到。她好像非常干渴, 下马走进洞中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从小黑身上拿下的水囊咕嘟嘟灌了几大口。

    凌非茗见人已到齐,便将凌非焉和初一都唤到南卿面前,发问道:“南卿姑娘,你挨了我师妹一剑该清醒些了吧?陆念薇不是普通的傀儡,她已经被绕紫妖转了,只是一具没有意识不能自主的躯壳。即使她还残留着你们之间的记忆,那也只能被绕紫利用,成为让你上当的工具。知道刚才你替陆念薇挡下的一剑有多重要吗?那是降妖咒,降妖咒!若不是师妹收得及时,你早就飞灰湮灭了。现在好了,陆念薇没挨那一剑,反倒让绕紫捡个大便宜,死生逆转,跑去二次妖转了。”

    “对不起……”南卿知道自己铸成大错,除了弱弱道歉外再不敢吭声。

    凌非茗见南卿可怜,叹口气道:“行了,事已至此,也不需要你道歉。知道我们为什么大老远从西岭跑来苏南府,捉那两个上古花妖吗?”

    南卿摇头。

    凌非茗道:“就是因为陆念薇遣人来天御宗求救。说苏南府有两只花妖常年吸食人类血液精魄,还囚禁了她的朋友。既是上古花妖,天御宗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但是我们到苏南之后,发现事情好像远没这么简单。我猜你就是陆念薇口中那个被囚禁的朋友吧?”

    南卿点头,一阵悲哀之情涌上心头。一月前陆念薇确与她说过不如请天御宗的人来收治萦朱和绕紫,这样便可将她解脱出来。当时她回应说:“若想收治萦朱绕紫的确非天御宗不可。”但她正要再说些为难不可之处时,陆念薇却突然被家中丫鬟叫走,说是亲家李家来人了,陆起元找不到陆念薇正在发脾气。陆念薇慌慌忙忙的走了,临出门只道:“改日见面接着说。”可这事儿后来也没了下文,因为陆念薇一回去就被关了禁闭,每天被二哥陆鲲或者家丁看着,闺房都走不出半步。

    南卿没想到那竟是与陆念薇的最后一面,再见面时,两人已相隔阴阳。南卿更没想到,陆念薇自己都不能出门,却还差了人远赴天御宗求助,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也是月余。看来陆念薇那日回去不久,便遣人去了。

    凌非茗见南卿目光闪烁,脸上神情不定,似是陷入了回忆。但此时时间紧迫,她不得不打断南卿,言道:“我想你虽与萦朱绕紫同栖在梧桐楼,但应该不是与她们同路吧?否则前夜也不会担心我的安慰。现在我们要完成陆念薇的遗愿,想法将绕紫和萦朱全都收了,你不会再为她们挡剑了吧?”

    南卿皱着眉,摇头道:“不会了,不敢再误上仙们的大事。”

    凌非茗对南卿的回答很满意,终于又露出了笑容,言道:“现在便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要不要把握一下?”

    南卿诚恳道:“上仙尽管吩咐。”

    凌非茗见南卿突然对她毕恭毕敬的样子,还有些不习惯,看了眼初一又对南卿笑道:“你怎么跟当年的非一一样,一口一个上仙的叫。不叫我田姑娘了?”

    好像对凌非茗故意隐瞒身份有些小意见,南卿弱弱的回嘴道:“你又不是真的田姑娘。”

    “哈哈哈~”凌非茗听了开怀而笑,言道:“先办了正事再与你详细介绍。你与萦朱绕紫一起生活千年,一定对她们的道法、妖元、弱点有所了解,我将你带到这儿来,就是想让你将这些告知于我。还有我始终不明白她们囚着你一个道法不深的小妖是为何故?所以你若真心相助于我,便将你所知的一切尽数讲给我听。”

    南卿闻言,轻咬嘴唇,须臾开口道:“好,我便一切如实相告。”

    南卿又从堃山那场大火说起,说起风木离,说起自己幻化为人,说起南镜玄。说了萦朱绕紫不杀她的目的,也说到了与陆念薇的情谊。但在这曲折哀伤的千年中,一个字眼却猛然牵动了凌非焉与凌非茗的注意。她们相互对视,都没想到萦朱和绕紫竟然在打夜幽石的主意。

    凌非茗难得皱了眉,言道:“原来她们囚着你,是要将你献祭给夜幽石,好复活妖王风木离。而你为了让萦朱释放不知死活的琴仙人南镜玄,就这么随着她们喝了一千年的人血。”

    南卿听了,低下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凌非茗。好在凌非茗那两句话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并非责问。不然,南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去。

    凌非茗思考了一番,终于有了些主意,开口言道:“陆念薇若是二次妖转,绕紫就等于多了一个灵魂容器。如果不彻底切断她们之间的联系,只怕到时绕紫将神识在两个身体上转来转去,我们拿她没有办法。不如我们就利用这个山洞,设下结界,将她或着陆念薇引入其中,来个瓮中捉鳖,再一一击破。”

    凌非焉听了,问道:“若是绕紫与陆念薇同时进入山洞,可有办法破解?”

    凌非茗狡黠一笑,道:“那就要看非一师妹的《诛邪》练得到不到家了。”

    凌非焉道:“怎讲?”

    凌非茗道:“如果能将绕紫和陆念薇两个都封印在阵中,便有山洞为上下左右之壁,我与非一只需将山洞两端筑起结界,师妹你便可将降妖咒注入结界之中。到时我俩再逐渐压缩结界空间,由你以降妖咒将她们一举歼灭。”

    凌非焉点头,言道:“如此甚好。”然后又转向初一,问道:“非一,筑此结界你可有把握?”

    本以为终于有机会可以证明自己的初一会兴高采烈的应下,可当凌非焉询问时,却发现初一正坐在暗处双手撑着地,姿势怪异,好像十分难受,却又隐忍不发。

    “非一!”凌非焉马上走过去,一把抓住初一的手将她拉得仰起身,将火折的光应在初一面前。这一看,把凌非焉吓了一跳,但见初一脸上汗水淋漓,整个人像在笼屉里蒸过的馒头一样,满面潮红。“你到底怎么了?”

    初一被凌非焉抓个正着,心知抵不过去了。而且她心中不好的预感也是越来越强烈,只怕再瞒着会惹大麻烦,便断断续续的说道:“方才在苏南府……监牢里……绕紫甩了三枚毒镖……我接了两个……还有一枚……还有一枚……”

    凌非焉一怔,急问道:“打中你了?!”

    初一道:“嗯……在背上……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出毒镖上的毒素……与仵作身上的不同……好像,好像毒素在从中镖的地方……往经脉里钻,我一直在用内力顶着毒素侵袭……所以,所以才冒了这么多的汗……”

    凌非焉听了,斥道:“你方才落马也是因为毒发难控吧!”

    初一点点头,艰难的抬起手擦擦脸颊上的汗水,有几颗汗珠还落在了山洞的地上。

    “你拿着,让我看看。”凌非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将火折塞进初一手中,便蹲下身将初一身上海青袍的纽襻解了几颗。

    “非……非焉凌尊?”初一没想到凌非焉会突然解她的衣服,她与她十分相近,她上清芙蓉冠上的饰物几乎就轻轻的触碰到了她的脖颈。“你,你干嘛……”

    初一心里一慌,抵御着毒素的内力也跟着波动,于是身体一个不稳,她更加恍惚了,险些就这么倒在凌非焉身上。

    凌非焉察觉到初一痛苦难捱,将她扶稳,言道:“干嘛?检查你的伤口啊,在背后哪里?”

    “可是,我……”初一下意识抓紧衣服,回道:“好像在……左面肩井穴……附近。”

    “我看看。”凌非焉说着,已将初一的海青袍扯开半边,又要去掀她的内衬。

    初一自是十分羞赧,惊慌抵抗道:“非焉凌尊……别,我……”

    凌非焉亲眼见过绕紫能将活人和死人控为傀儡,而初一说是中了毒镖,方才用火折察看她时,却未见她脸上有中毒之色。而初一又说伤口处好像有东西在往经脉里钻,她不由得不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莫不是初一被绕紫下了花种?

    仵作乃是常人,并无抵御之法,衙役们事先就已被陆念薇杀死,几具尸体更无抵抗之功,自然是轻松的便被绕紫操纵。唯独初一,她是个修了《持明》和《诛邪》,懂得操驭真气的道师,若被中了花种,虽能暂时以真气阻止花种蔓延,但真气耗尽的话……

    凌非焉见初一大汗淋漓的样子,分明就是耗用大量真气而导致的虚弱,她怕她的猜测万一是真的,那初一岂不是也要沦为花妖的傀儡。

    “都什么时候了!你躲什么!”初一莫名的抗拒让凌非焉有些失去理智。

    ※※※※※※※※※※※※※※※※※※※※

    隆重感谢:

    不可乎不可大佬爷的营养液x10~

    页面找不到大佬爷的营养液x5~

    ====================

    唉……(;`⌒`)

    突然发现文文掉出了八仙自然榜

    这下真的石沉大海了

    有没有读者大佬爷知道怎么能让消失匿迹无人问津的文文重见天日的办法

    求赐教 感激不尽/(ㄒoㄒ)/~~

    第81章 【妙莲花殒】81

    “我……”初一十分虚弱, 根本无力与凌非焉争辩。但是就这么被凌非焉剥开衣衫瞧见肩颈,实在是很难为情。她知道凌非焉说得对,她也已经感觉到自己快抵御不住伤处诡异的侵蚀,但是这么突然就拉紧的距离,还是让她忍不住吞了口水。

    “扭扭捏捏, 又不是没见过。”凌非焉一边动手掀开初一左边衣领, 一边若有似无的小声嘀咕。其实当她看到初一脖子上带着的银锁时, 忽然就想起当年初一刚到天御宗应试那夜,她的确已经在初一的屋顶上见过初一的身体。而且,那时看到的远比现在只露个肩颈多得多。但此时情况危急,凌非焉不似初一那般羞涩,只是心无旁骛的想检查初一的伤势。

    “啊?…见过?”初一不知凌非焉是说见过她的身体,只道凌非焉在说自己也是女子, 当然见过女性身体, 于是便没再多想。

    “扶着。”凌非焉发现自己失言,赶忙转了话题, 让初一自己把衣服抓紧露出伤口,又吩咐道:“火。”

    初一乖乖把火折递过去, 凌非焉接了, 将火折凑近初一的伤口处, 只见初一肩背肌肤上确有个细细的伤痕,染了点血, 想来那花瓣镖应该很是锋利细薄。不同于毒镖的伤口大多淤血黑紫, 初一的皮肤依旧白皙如初, 并无中毒迹象。可这种情形凌非焉看了,反倒心中一沉。她又将火折凑近了些,人也凑近了些,这次她看见初一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微微有些叶脉状的延展,像是毛细血管充了血,又像是……

    “呀。”初一禁不住抖了一下。本来被凌非焉这样看着,她就已经很紧张了,伤口周围灼热的皮肤上突然传来凌非焉指尖清凉的碰触,更是让她慌乱万分。

    很快,清凉的感觉消失了。

    “师姐,快来。”凌非焉忽然向凌非茗召唤:“你看非一是不是……”

    凌非茗见凌非焉面色严峻,快步走到初一身边,也借着火折的光芒仔细查看。初一只觉得凌非茗和凌非焉一样,看了之后也在她的肩背上摸了摸,然后便起身直奔南卿而去。

    “我……怎么了?”初一回头看向凌非焉,有些紧张。

    “不太好。”凌非焉说着帮初一把海青袍暂时披在肩上。

    初一听了,心中一沉。但凌非焉无意中帮她披起衣服的动作又让她觉得很窝心。她想起上次在谪仙洞生病的时候凌非焉也这样照看过她,心中不由万分矛盾。她既不想总是这么弱气拖凌非焉的后腿让她看扁,又很享受凌非焉默默照顾她的小小幸福感。

    “南卿,现在有个问题非常严重,直接关系到我们刚才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实施。”凌非茗与南卿说着,后半句放低了声音:“也关系到我师妹非一的……性命。”

    南卿听了点头道:“我去看看。”

    毕竟是花妖一脉,南卿无需上手触摸,只是用眼看了,便有了确切答案:“是傀儡的花种。”

    “什么?……你说……傀儡?!”初一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将会变成下一个陆念薇,惶恐问道:“我……我……我会变成陆念薇那样,被绕紫……操控的傀儡吗?!”

    “也不是,念薇是……被妖转了……”南卿虽然已经接受了事实,但让她若无其事说出这些话还是非常的痛心,顿了顿,她继续道:仵作和衙役那种才是傀儡。”

    “有什么分别……”初一听了南卿的解释,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安慰,反正都是一旦耗尽内力抵御不住花种的侵袭,便会变成受绕紫控制的傀儡。

    但凌非茗看了凌非焉一眼,言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妖转是不可逆的,最后只能飞灰湮灭。但普通傀儡,只要能把花种从宿主血脉中拔除,然后再修养一段时日就可以完全复原。”

    凌非焉接道:“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但必须要由花妖以妖元之力与花种融合,才能将花种逆炼回妖元。”

    初一苦笑道:“绕紫应该……不会这么好心,帮我……把花种……拔出去吧。”

    话一说完,山洞中忽然沉寂了片刻,那是一种无奈又绝望的沉默。

    “我可以。”没想到,却是南卿第一个开了口。

    “你?”凌非茗有些讶异,追问道:“这一千年多年萦朱不是什么道法都没让你学么?你怎么能……?”

    南卿道:“你忘了,我的妖元里有230年的月魄精华。”

    凌非茗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知道你如果用这230年的月魄精华给非一师妹拔除花种,你自己会有什么结果吗?你还愿意那么做么?”

    “我知道。”南卿庄重的点点头,言道:“我与绕紫同为花妖,她向我丢出带有花种的花瓣暗镖本就没有道理。现在看到这场面我才明白,她一开始就算到只要她的目标是我,你们三个总会有人来救我。”

    凌非茗点头道:“想不到绕紫心机这般深重,是我小看她了。”

    南卿又道:“我弃了这230年的月魄精华,不过就是回到最初的样子。做一株不问世事没有哀愁的待宵花,夜夜向月,数载荣枯。比起挣扎在这劳心伤神的人世间,也好得多。况且,非一上仙因我而伤,我理应有所表示。”

    “……”初一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有人叫她上仙,但现在着实不合美滋滋的时宜。她听说想要拔去花种,竟要南卿以幻化人形的道行来换,顿觉压力极大。她不想变成绕紫的傀儡,但更不想让南卿以性命相搏,于是虚弱言道:“这,恐怕不妥……我中镖不就是……为了救南卿姑娘吗……现在,又要把南卿姑娘……打回成一株花草……那……那我还不如当时……没有挡下这镖。”

    南卿听后言道:“上仙慈悲,怜悯于我,小妖感激不尽。如今能以我一条贱命能救上仙于危难,也算是我南卿为这千年来犯下的罪孽赎罪了。”

    “哎,非一。现在不是你推辞的时候。”凌非茗见初一还要说些什么,马上把她拦住,言道:“如果绕紫二转归来,你不能迎战出力,不仅是你一个人,连南卿,非焉和我全部都会死在那花妖手中。不是师姐我贪生怕死,你想想若是我们死了以后,好一点,绕紫把我们的尸体都弃在山中,也就算罢。如果她要是把我们几个都做成妖转的傀儡,那后果……”

    听凌非茗这样讲,初一怔了一下,尽管再怎么觉得用南卿的命来换自己不妥,也不知该拿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加上真气马上虚弱殆尽,初一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卿,面露愧疚悲伤。

    凌非茗也叹了口气,轻拍南卿脊背,温柔言道:“南卿姑娘,委屈你了。形势所迫,我不得不如此抉择。但我凌非茗就此向你保证,待你为非一拔出花种化作待宵花后,我一定选个月色最纯最冽的灵养之处,把你好生安置,让你可洗净铅华,永沐月辉。”

    南卿听了,轻勾嘴角,摇摇头,像是对凌非茗保证的那些事都不感兴趣,只对神情庄重严肃的凌非茗微笑道:“原来你叫凌非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