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落地声,伊蒂斯将人放下,凛冽的神情,冷凝的语调,“快离开。”

    白衣人很快就识破了两人的图谋,攻势越发迅猛,不断朝着伊蒂斯逼近。

    一时间叶知清竟被困在靠墙一侧,动弹不得。

    忽地,一支暗箭猝不及防出现在伊蒂斯身后,叶知清瞳孔骤然剧缩,恐惧在身体每一处肆无忌惮的叫嚣着。

    眼前一片空白,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以诡异扭曲的姿势朝着伊蒂斯奔去。

    姿态决然。

    第30章

    密集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内殿廊道, 骤然打破潜藏着波云诡谲的平静。

    肃杀有序的军队朝着伊蒂斯的居所快速移动, 同时封锁了各个廊道的出口。

    透过石门上的狭小缝隙窥见外面的场景,卡布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辛努塞祭司, 外面是赫希亲率的卫队,但是没有看到赫希, 看方向是朝着伊蒂斯去的。”

    辛努塞沿着院墙走来走去,没有接话,神情看起来比卡布更加凝重。

    按照计划,索奥尔会在尼罗河祭上公开昭示神谕,利用今年异常的尼罗河水位, 借此动摇伊蒂斯在埃及民众心中的地位。

    哪知索奥尔临时变卦, 逼迫他们也不得不临时更改神书上的内容。

    卢克索神庙昭示的神谕向来是尼罗河祭上的重头戏,主管卢克索神庙的大神官世代沿袭, 只能由普塔赫家族的男性担任,经过十年前的那场动乱, 索奥尔成为了普塔赫家族仅剩的血脉。

    在每年的尼罗河祭上,卢克索大神官会向埃及民众展现出他的奇异力量,同时也会通过神书传达太阳神的旨意, 而若是在神书上出现了叱责法老的内容, 极有可能从根基上动摇当时法老的统治。

    从新王朝开始,至今从未出现过叱责法老的神谕, 哪怕是十年前伊蒂斯亲自屠杀了底比斯内尽半数的神官, 也没有出现叱责的神谕。

    所以可以想象若是出现, 将会在造成多大的震动。

    越想越控制不住心底的怒火,辛努塞气急败坏的将手中的权杖砸向地面,“明明卡纳克大神官那里传回的是确定的消息,为什么偏偏又临时变了卦。”

    “辛努塞祭司,现在该担忧的不是尼罗河祭,而是今晚的刺杀到底成功没有?一旦败露,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闻言,辛努塞眼神一暗,沉默不语,在卡布看不到的暗处,猩红的眸底是让人触目惊心的癫狂。

    后果?这十年他活着就只为复仇,不择手段,伊蒂斯败的越惨,他才会越快意。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肃杀的氛围里平添几分躁动。

    血,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触目惊心。

    小院被军队围的严严实实,涌动着浓烈的肃杀气息,伊蒂斯以剑支地,血液自剑柄沿着剑身往下滑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条蜿蜒的血色溪流,似要将人引入暗无天日的恐惧深渊中。

    空气都似是凝固了,铺天盖地都是伊蒂斯倾泻而出的威势,透来隐约的窒息感。

    叶知清站在伊蒂斯身侧,神情镇静,面色却异常苍白,长袍上不知是沾染了谁的血迹,暗红色的血块与惨白的面容,形成视觉上的强烈冲击,游走在锋芒边缘的诡魅艳丽。

    不远处处是五具已经失去生息的白袍尸体,赫希的副将正跪在庭下,额前不断涌出的汗珠昭示着他内心的惊惧,几乎在同一时间,埃及女王与赫梯公主双双遇刺。

    更让人困惑不解的是,守卫在内殿的护卫都因不知名的缘由被临时调往了别处。

    昭然若揭的阴谋……

    “确定赫梯使团的人都没事?”语调低沉,伊蒂斯唇侧泛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是的,王,只有赫希将军与几位兵士重伤,赫梯使团所有人安然无恙,已经封锁住所有出口。”

    “查,”简洁明了,冷硬的侧脸线条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

    副将看着伊蒂斯女王转身往回走去,剑锋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鸣,面容枯败。

    虽然伊蒂斯陛下没有提及守卫一事的异常,但其中蕴含的震怒已足够让他们胆颤心惊。

    无人可以承受女王的怒火。

    一关上门,伊蒂斯全身的重量都压向叶知清,右手无力的垂下,长剑掉落。

    艰难的将伊蒂斯往床榻上移去,叶知清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压在伊蒂斯背后的厚布条已经被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浸透。

    竟是连喘息都很艰难,叶知清勉力将伊蒂斯移到床上,喉间似被锐器扎破了,如同一条被海浪拍打上岸的鱼,被无情的阳光炙烤着,下一秒就会失去生息。

    太阳穴突突跳的厉害,伴随着尖锐的痛楚,眼前发黑,叶知清脚步踉跄着往门外跑去,伊蒂斯的体温异常的低,她触及到的肌肤皆是一片冰凉。

    非常糟糕的境况。

    “兰玛苏,快,去传医药祭司,记住一定要隐秘。”

    急促的步伐,慌乱,无处隐藏。

    ……

    看着兰玛苏离开,叶知清转身去去打了盆热水。

    伊蒂斯今晚着一身深色的祭袍,轻易就将背后骇人的伤口掩盖住,只有叶知清知道,伊蒂斯受伤了,还是深可见骨的的严重伤势。

    端着水盆往房内走去,叶知清眼前时不时出现重影,手腕处隐隐传来闷闷的疼痛感,伊蒂斯在晕厥前,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不择手段也不能让我受伤的事传出去。”

    放下水盆,叶知清突然跪倒在塌前,随手取了一件尖锐的饰物,面无表情的朝着大腿扎去,腥红的血片刻就在布料上晕染开。

    身体上的尖锐痛楚能让她保持暂时的清醒。

    伊蒂斯正紧闭着眼帘躺在榻上,呼吸微弱,褪去刚才在庭外的凛冽,是她从不敢想象的脆弱。

    即便在塔尼斯遭受到透骨的箭伤,伊蒂斯也不曾流露出半点脆弱,就如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像,不知痛楚,不曾停歇。

    可现在,这尊雕像真切的倒在自己眼前。

    叶知清颤抖着手,将伊蒂斯身上被血浸透的长袍解下,有的地方已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

    微微拧干浸在热水中的布条,叶知清只能尝试着一点一点将伤口周围的凝固的血痂擦干净。

    无意识的痛哼,引得叶知清正在擦拭的手一滞。

    全身都被汗水浸透,费了一番波折总算是将伊蒂斯身上的伤口做了最简单的处理,拉过一侧的薄锦仔细盖上。

    一旁的热水已被染成了血红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伊蒂斯背上有三道伤口,两处剑伤,一处箭伤,那是替自己挡下的。

    叶知清脑子里出现了间断性的空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就这样靠着床榻坐下,拉着伊蒂斯垂在一侧的手,依旧是一片冰凉。

    惊慌在寂静的环境下被放大到极致,叶知清颤抖的嘶哑嗓音响起,一遍一遍唤着,“伊蒂斯陛下……”

    可床榻上的人并未作出半点回应。

    叶知清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疲倦的唤着,直到最后嗓音嘶哑的接近失声。

    急促的步伐在门外响起,叶知清恍然回神,起身去开门,是兰玛苏与主管医药的祭司。

    叶知清勉力敛住心神,急忙让开位置给祭司。

    “啊~小姐,你受伤了,”兰玛苏一声惊呼,非要拉着叶知清处理伤口。

    心神都在伊蒂斯身上的叶知清跟本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心脏被碾碎而后细细碾磨的痛楚尤其强烈,早已经抵过了腿上的痛意。

    抵不过兰玛苏软磨硬泡,叶知清勉强同意就在房内另一侧处理伤口。

    医药祭司处理伤口的手法看起来很是娴熟,塌下不断有被血浸透的布条坠落,叶知清看的心中发紧,伊蒂斯的血好似流不尽一般。

    这是一场伴随着隐痛的漫长煎熬。

    伊蒂斯的伤势得到了最基本的治疗,祭司给她用了最好停灵庙内最好的外孵伤药。

    叶知清再三向祭司确认伊蒂斯能否脱离险境,得到的回答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稳下心神,向一旁的兰玛苏示意,房内瞬息涌入几个侍从,将医药祭司控制住,压了下去。

    嘈杂声过后,房内又恢复了沉寂。

    不得不感慨伊蒂斯体质强悍,简直不是一个正常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叶知清晃晃悠悠的走到榻边,颇有些脱力的坐下。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没事就是好事。

    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了些许,回想起日暮时的场景,叶知清仍心有余悸。

    原本是自己要扑上去替伊蒂斯挡掉那支暗箭,却被伊蒂斯觉察到,叶知清不知道伊蒂斯是如何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自己搂入怀内,同时转身,等叶知清回过神来时,耳畔响起清晰的血肉撕裂声。

    白衣人见伊蒂斯受伤,手上的攻势更加凌厉,全然不顾一旁的叶知清,招招直逼伊蒂斯。

    伊蒂斯渐渐不敌,接连又被刺中两剑,千钧一发之际,军队赶到……

    轻轻的叹息一声,伊蒂斯在埃及的处境的确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院内激烈的打斗声持续了那么长时间,原本应该驻守在院外的侍卫竟没有一点动静。

    刚才叶知清问兰玛苏,可听到院内的打斗声,得到的回到竟是所有的侍从在自己进入院内后,尽数被迷晕。

    滴水不漏,看来是早有预谋。

    兰玛苏飞快就将内服的药材熬好端了上来,叶知清接过,用勺子一点一点往伊蒂斯唇里送去。

    褐色的药汁顺着唇角滑落,无一例外,伊蒂斯现在根本就没办法主动将药汁吞咽下去。

    叶知清小心将伊蒂斯的头托起,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心念一动,“兰玛苏,你先下去。”

    饮了一大口药汁,叶知清低头覆上伊蒂斯的毫无血色的唇,一点一点将药汁送进伊蒂斯嘴里。

    第31章

    伊蒂斯的唇也是冰凉的, 气息微弱,叶知清凝神将药汁一点点渡入。

    就这么定定的凝视着伊蒂斯, 透过昏黄的光线,叶知清可以勾勒出伊蒂斯苍白的五官轮廓,唇上还残留着些许药汁, 让伊蒂斯看起来多一点气色, 不若刚才那般, 仿若易碎的琉璃, 一触即碎。

    维持着别扭的姿势,叶知清守在榻前,怕伊蒂斯发热, 不敢睡熟。

    浓重的倦意涌来,睡去又惊醒,反复几次, 只觉得疲累至极。

    不知道什么时候, 叶知清终是抵挡不住, 昏昏沉沉间靠着软枕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光明亮,房内空无一人。

    “兰玛苏,”声音像是被磨破的砂纸,极其嘶哑难听。

    “小姐,”捧着要换洗的衣袍, 兰玛苏一进来就催促着叶知清去洗漱, 第二天返程的祭祀马上就要开始。

    “伊蒂斯陛下呢?”

    “王已经换好祭袍,正在院外等您。”

    叶知清蹙起眉没有说话,起身越过兰玛苏,直直往院外走去。

    果不其然,伊蒂斯正站在石亭中,望着渐渐升起的金乌,朦胧的光线包裹着她的身躯,模糊了叶知清的视线,似是下一瞬就会消失在光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