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四肢昭示着他经历了多么惨重的刑罚,摇摇欲坠的薄弱意志力在伊蒂斯来后,瞬息溃不成军。

    他知道,他只有见到伊蒂斯,才有可能让被他牵连的家族减轻罪责。

    “伊蒂斯陛下,求…宽恕…,卡…克……”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且浑浊空洞,听不清楚。

    伊蒂斯蹙起眉走近。

    “……”

    深邃的黑眸在听清卡布所说的话后,蓦地一颤,令人惊惧地波澜自眸底涌,瞬息又恢复成不可度测的深沉。

    转身,伊蒂斯抽出侍卫腰间的长剑,在几声微不可查的抽起声中,向前一掷。

    地上的人影扭曲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卡布死了,那就意味着他们又少了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西图不明白伊蒂斯此举的目的。

    伊蒂斯神色冷凝,毋自回到阿瑞宫,进了议事厅,吩咐一旁的女官,“去找曼涅芙缇公主,让她来议事厅。”

    “是。”

    第38章

    叶知清行至地牢口, 一路上都是手持兵戈的军士,似是要把底比斯王宫内内外外都严严实实的围起来, 处处都透露着沉闷肃杀的紧张气息。

    这几天都是和伊蒂斯一同入睡的, 可叶知清早上每每醒来, 总见不到伊蒂斯人影,每次问女官, 伊蒂斯不是在议事厅就是在地牢。

    渗透在底比斯王宫内的各方势力, 多多少少都因为叶知清被刺杀一事受到殃及,而与药房有任何牵连的人尽数被捕。

    地牢门口的侍卫见是叶知清,没有阻拦就将人放了进去。

    还未走到尽头, 就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空气中焦臭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叶知清不适的蹙起眉。

    行至拐角,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刺入耳膜,还未看到是什么情况就撞上了刚好走出来的伊蒂斯。

    半挡着叶知清的视线,伊蒂斯快步将人带出了地牢。

    “怎么冒冒失失的来地牢,王室卫队呢?”伊蒂斯身姿笔挺,将叶知清拉到远处一处光线充裕的石亭子内, 松开手, 垂首望着她。

    伊蒂斯的眸光恍若穿透书面依旧通透明亮的光线, 晕染开丝丝暖意, 垂下的卷发掩住了叶知清发红的耳尖。

    轻咳一声, 叶知清颇有些僵硬的移开视线, “王宫内处处戒备森严, 到这里也不过几步距离,就没让他们跟着了。”

    外人看来,叶知清始终是敌国的战俘,伊蒂斯的侍寝,身后跟着王室卫队兴师动众的跑来地牢找她,终归是不好。

    闻言,伊蒂斯周身不虞的气息逸散开,顺势拉住伊蒂斯的手坐上亭内的石椅,“药房的事已是教训,知清,在我身边你时时刻刻都不能大意。”

    骤然而至,长辈对晚辈的训斥姿态,这与伊蒂斯威严冷艳的长相极不相符,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噗~叶知清没忍住笑了出来,主动贴近将伊蒂斯眉心蹙起的褶皱一下一下抚开,“陛下,我记住了。”

    绵软娇憨的腔调,主动靠过来的温软馨香,伊蒂斯不动声色的挑起眉,隐去眸底的笑意,声线平稳,“来找我有事?”

    这几天空下来,叶知清带着西图找来的药师将王宫内的药房翻了个遍,除去堆积在角落的罂粟壳,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样叶知清很是焦躁。

    在伊蒂斯体内累积了十余年的位置物质到底是什么,这就像是一柄时时刻刻看都悬挂在叶知清头上的重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在叶知清再三的威逼利诱之下,药师都没有松口,最后还是在叶知清搬出王室卫队,以性命相要挟,药师才肯松口。

    伊蒂斯异于常人的体制是靠长期食用药物才得以维持的,而现在看起来对伊蒂斯并未造成影响,但一经停药或者再继续使用,后果都不是他们能预料到的,而根据以往的医史记载,身上出现过与伊蒂斯情况相同的人,无一不是死就是疯。

    叶知清不敢想象这样的结局出现在伊蒂斯身上,敛去轻快的笑意,沉下声问道,“伊蒂斯陛下,你知道药里加了什么?”

    静谧的空气陡然一颤,伊蒂斯神情自若的移开眸光,浅笑着摇摇头,无奈应道,“知道。”

    果然如此,叶知清望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不语,伊蒂斯两年前已察觉到药房的异样,叶知清原以为伊蒂斯装作不觉刻意放任的原因是因为不知晓他们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可冷静下来后仔细一想,伊蒂斯这两年也并未停止用药,如果不是自己这次无意间打草惊蛇,还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那就只可能是伊蒂斯早就知道药里被动了什么手脚,却没有解决的方法,甚至可以说伊蒂斯离不开这些药。

    这些药能够为她带来异于常人的强悍体制,而这些恰恰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想到伊蒂斯并没有表现出沉醉于吗啡的症状,叶知清长长舒了一口气。

    转而问道,“伊蒂斯陛下,你该告诉我药里到底加了什么,还有您现在不该再继续用药了。”

    熟悉的冷静模样,伊蒂斯能感受到叶知清平静表象下的焦躁,瞳仁渐渐缩拢,将人拉入怀里,轻抚着叶知清后背,“知清,我会尽力让自己平安无事。”

    “伊蒂斯…陛下,”叶知清竟有些语塞,伊蒂斯王冠上的金色一如既往的灿目,顺从的倚在伊蒂斯怀里,伊蒂斯身下的王座代表的责任,与伊蒂斯为此需要要付出的代价,从来就不是其他人可以置喙的。

    她,也不可以。

    伊蒂斯陪着叶知清慢慢走回阿瑞宫内殿后,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就往议事厅去了,叶知清站在殿前,直到伊蒂斯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进殿。

    前几日,顾及到伊蒂斯的伤势与骤然繁杂的政事,叶知清干脆就在阿瑞宫住下了。

    桌上的文书,叶知清可以随意翻阅,回禀的事大抵都是关于尼罗河仍在上涨的水位与伊蒂斯早已经开始在底比斯城外开始准备的大型水利工程,可以料想到伊蒂斯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忙。

    埃及与赫梯在两日前签订了《卡迭石和平条约》,赫梯使团半月后就会启程会回赫梯,好在中海边境的战事正式告一段落。

    不知道伊蒂斯用了什么条件,竟换得赫梯在另外几个重要的港口上松口。

    指腹沿着透亮的阳光游戈粗糙的窗棱上,叶知清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在一侧候着的几位女官,“要你们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叶知清难得来了兴致,一扫之前的沉闷,转身往隐没在树林里的偏殿走去,不忘嘱咐她们一定要保密,不可让伊蒂斯知道了。

    留下身后的女官面面相觑,叶小姐要的东西也太奇怪了,法老准备好的华贵衣袍首饰,从未正眼看过,怎么就偏偏……

    眼神古怪的看着叶知清离开。

    ***

    沉肃威严的议事厅内。

    “王,底比斯城外台伯河道一旦动工,势必会影响到整个底比斯的水渠系统,届时会牵连到整个尼罗河水道,而现在国库存余根本就没办法支撑起尼罗河水道的改建。”

    站在大厅中央正在说话的是伊蒂斯身边的近臣莫玛,掌管国库。

    话音还没落下,头发胡子花白的首席建筑官也站出来说话了,“王,虽然台伯河道改建早已有计划,但是具体施工起来,如果财政上无法保证,可能导致的后果,谁也预料不到。”

    修长的指辗转于桌上的文书,伊蒂斯始终没有抬起头,垂落的长发透过微薄的光影氤氲处出沉稳坚毅的气息,“努叙亚东北向的那几座港口什么时候恢复商运?”

    在埃及与赫梯的签订的《卡迭石和平条约》,赫梯将那几座商贸港口划给埃及,现在只需埃及过去接受,恢复正常秩序后,便可展开正常的商贸。

    那几座港口紧邻着连接遥远东方的巴渚海峡,一旦开通商贸,将会流经源源不断的黄金、象牙、宝石、橄榄……

    这对埃及来说,将会是一笔不斐的收入。

    “王,最快也要三月后。”

    伊蒂斯指节无规律的在桌面上轻叩着,尼罗河的水情已经刻不容缓,各项安抚措施也正在执行,需要耗费的财物同样巨大,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三个月,三个月……

    伊蒂斯紧盯着桌面上清晰的雪花石纹路不语,偌大的议事厅一时间被沉默覆盖。

    第39章

    孔斯殿偏殿内,叶知清放下让工匠临时做出来的测绘工具, 神情颇为意外, “曼涅芙缇公主正在主殿内等我?”

    兰玛苏垂下头, 又重复一遍肯定的回答。

    低头看着快要完成的复杂工程, 叶知清舒了一口气,嘱咐人将这里看好,抬步往正殿走去。

    如果在自己没记错的话, 赫梯使团应该是明天就要返程了,今天来孔斯殿……

    月白色的锦袍上交织着繁复暗纹, 从层叠的衣摆往上, 花纹脉络逐渐清晰,收拢至腰际,像极了深蓝色天幕上零碎的星光。

    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曼涅芙缇转过身,垂落的红棕色长发微曳,唇畔,洒落虚幻不定的柔和笑意。

    如同叶知清在宴会时见到的一样, 肌肤白透, 笑意盈眉,仪态优雅从容到了极致,一举一动皆是风姿。

    直接略过客套的寒暄, 曼涅芙缇主动走上前去, 主动将准备好的令符递给叶知清。

    整个令符呈显出趴着的豹子形状, 四分之一手掌大,通体泛着暗铜色的金属光泽,可冰凉的触感却更偏向玉石一类,上头刻着精美繁复的咒纹。

    叶知清不明究理接过令符,神情稍茫,“公主?”

    “凭这块令牌你可以自由进出赫梯,还能够驱使赫梯边境的官员,”曼涅芙缇眸底清澈,仿若说的知识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一成不变的柔和笑意隐入发鬓,让人无从窥见她真实的意图。

    在底比斯王宫,将这样一块令牌交给身份敏感的叶知清,足够引人遐想无限~

    下意识的叶知清就要将这块令符还给曼涅符缇,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赫梯使团在底比斯停留的这段时间,叶知清处处刻意避让,如非必要的碰面,与赫梯一方没有任何交集。

    曼涅芙缇眸底的笑意更深,凝视着叶知清的眸子,“叶小姐,我从不收回我送出去的东西,这块令符到底是什么取决于你,如果你不需要,它就是只是一块石头,反之,它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你最需要的东西。”

    没有给叶知清回复的机会,曼涅芙缇转身出殿。

    殿外光线明亮,曼涅芙缇与来时一样,快步离开了孔斯殿。

    心中觉得奇怪,叶知清很难不多想,犹豫片刻,叶知清最后还是决定将这块令符收下,就像曼涅芙缇说的,只要自己不用,这块令符和石头没有差别。

    但要避讳埃及与赫梯之间的关系,叶知清找了个隐蔽的暗格将令符放进去。

    放好后走到正殿门,一路上叶知清心绪空茫,曼涅芙缇今天的举动从任何层面上想都别有深意。

    伊蒂斯正站在庭中,远远就看见叶知清一脸沉思的走过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浅扬起唇慢条斯理的往石阶上走。

    想的入神,叶知清全然不觉前面站了一个人,直愣愣的撞上去。

    手腕被人紧紧握住,止住了错乱的步伐,叶知清抬起头,骤然撞进了一双本该含括着浩瀚星宇,此时却盈满了她的眸子。

    从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消失后,伊蒂斯眼中的爱意一日比一日浓烈。

    看向她的目光愈发热烈放肆,毫不掩饰的向叶知清传达着她的欢喜。

    女王的爱意,同埃及整年都明朗的天气一般,弥散在各个角落,昭示着她的存在。

    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是足以让人雀跃的~

    叶知清的与伊蒂斯对视,主动拉着伊蒂斯往殿内走去。

    这几天伊蒂斯忙于政事夜宿在阿瑞宫,叶知清也开始着手仔细研究底比斯的工程建筑师送来的文书资料。

    虽然在21c叶知清早就对埃及主要的水运河道系统有所研究,但是相隔了几千年,早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动,特别是一些细节的地方还需要仔细抠抠,等正式确定确定下来,还需要去实地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