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天明教的情报组织如今处于停摆的状态,只能依靠从事商贸的教众提供线索,也不至于此。

    她因此事颇觉丢脸,对胭脂却还是据实以告。胭脂虽然遗憾无法见到姐姐,也不乏担忧,但知道姐姐是被人救走后,已经松了口气。

    胭脂对姐姐的能力十分了解,一直坚信若没自己和虎子拖累,姐姐一定会过得很好。

    姐姐或许也和她一样,遇上了贵人。

    “沈掌柜,只要我们都好好的,总有一天能够再次相逢,您不用过分介怀。”

    沈错见她豁达,稍稍安心,保证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不会放弃寻找你姐姐。”

    今年并非柳容止整岁,她原以为至多吃一个便饭,没成想母后竟然记挂在心,要在宫中为她热闹一番。

    柳容止一直惦念着沈云破,着急回行宫,这一顿饭只有她吃得心不在焉。

    太后原还想将她在宫中留一晚,柳容止说什么也不肯,披星戴月地离开了皇宫。

    她赶回行宫时已过子时,沈云破早已睡下,自然是不能帮她过什么生辰。

    柳容止站在床前望着沈云破平静的睡颜,轻轻地叹了口气,招来服侍沈云破的侍女询问情况。

    “长史这两日过得怎样?有不开心的时候吗?”

    “不开心倒是没有,就是昨夜突然起了兴致,说月精正好,要去望仙台沐浴天地精华。”

    侍女们如实禀告了这两日沈云破的情况,柳容止专心听罢,有些疲惫地坐到了床边:“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她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突然紧紧地抓住沈云破的手,轻声笑道:“就算你化成风,本宫也能呼风唤雨将你招回手中。”

    第58章

    临近年关时, 沈错终于收到了炎京的来信。因为早就在准备这件事,她几乎一刻也没耽搁, 带着沈丁、胭脂还有虎子一起乘上了去往炎京的船。

    这还是胭脂和虎子第一次坐大船, 一开始十分新奇。

    只是这股兴奋没持续多久,就被颠簸的风浪打回了原型。

    胭脂刚开始还强撑着照顾弟弟, 但没多久自己也倒下了,最后沈丁负责照顾虎子,她则由沈错照看。

    “把药喝了……”

    胭脂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一张小脸煞白, 沈错扶起她, 亲自把药喂到她嘴边。

    胭脂伸手想自己拿碗, 沈错轻啧了一声,挪开碗道:“你喝就是了,小心待会儿撒了。”

    “沈掌柜……”

    胭脂心中愧疚——原该是她来照顾沈掌柜的,现在反倒是让沈掌柜照料她。

    沈错见她一脸为难歉疚,不开心道:“你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照料你,你乖乖喝药早些康复才是正经。”

    胭脂这才抿着嘴唇,一气把苦涩的黑色汤药都喝了。

    沈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给胭脂递了一个小食筒:“虎子托沈丁带给你的,让你吃完药吃一颗。”

    小食筒里原是胭脂给虎子带的黑糖腌梅子, 又酸又甜, 最解苦味。

    两姐弟如今每日相处时间虽没过往长久, 但感情依然十分要好。

    尤其是虎子, 过往虽也乖巧, 但因年幼以及生长环境的影响,性格十分怯懦,只知依赖姐姐,躲在姐姐身后。

    而现在,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读了书习了武,他也越来越多地想着要如何照顾姐姐。

    胭脂脸上露出开心欣慰的神情,沈错垂眼望着她,有些不是滋味地道:“你若怕苦早说便是,我给你冲碗蜂蜜水也一样的。”

    胭脂摇了摇头,抿唇笑道:“沈掌柜,我不怕苦,但虎子自己怕苦也能想到我,我很开心。”

    沈错「嗯」了一声,好半晌才道:“我也自小不怕苦。”

    所以才没想到的。

    胭脂立时道:“您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生嚼草药也不曾变过脸色,实在是了不起。”

    沈错回想起过往来,因胭脂的话,竟不觉得自己那段落魄的往事很不堪回首了。

    “那是自然,我自小习武,受伤都是家常便饭,若是怕苦怕累怕痛,这武也不用练了。”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不用对自己要求那么高,这是你弟弟的心意,你便吃一颗吧。”

    胭脂点点头,正要打开小食筒,沈错却又从她手中拿了回来,取出一颗梅子喂到她嘴边:“还是我喂你吧,看你也没力气。”

    沈少主从来养尊处起照顾人的面面俱到,那还实在是欠缺一些火候。

    如今能够主动想到喂胭脂喝药吃糖,已经是难得的进步。

    胭脂脸上微红,诚惶诚恐地吃了,只觉得口中甘甜生津,苦涩立时去了很多。

    “好吃吗?”

    胭脂点点头:“又甜又酸,很好吃。”

    沈错看了看小食筒,也拿出一个塞进了口中,咀嚼品尝了一番,看着小食筒道:“味道确实不错……怎么这个不是我送你的小食筒?”

    “这是虎子用的,您送我的那几个我都好好珍藏着,还没用呢。”

    之前辛长虹识出小食筒上的印记,胭脂就不敢再挂在店铺里了,三个都好好地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虽然与沈错一块儿睡,但还是有自己的房间的。

    沈错一挑眉,不赞同道:“既然是使用的器具,便要好好用起来才是。”

    “可您做得那么精美……”

    “那就更该好好使用,才不枉我做的一番心血。万物有灵,只有时常带在身边使用,它们才能越发光亮。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我姑姑亲手为我制作的文房宝具,我便时常使用摩挲,保养爱护。

    我用时便会念起姑姑的情谊,保养便也是对她的尊敬爱戴,礼物因此才增进感情。”

    胭脂听得认真,点头道:“我明白了,晚些我就戴在身上使用起来,也会好好爱护保养的。”

    沈错见她开窍,十分开心,指着腰间的香囊道:“合该如此,你的香囊我便日日戴着,待回到炎京还要让解语她们瞧一瞧。”

    胭脂听到此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沈掌柜说得对,自己的香囊她天天戴着,自己就很开心。

    反观霍姑娘的丝帕已被束之高阁……霍姑娘知道后肯定会很难过吧?

    “沈掌柜,解语姐姐她们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您姑姑……还有长公主,我也会见到她们吗?还有炎京,是不是很热闹?比起严州府如何?”

    胭脂表现得再成熟,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一趟要去炎京,她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加上上船后的兴奋与颠簸,这才生起了病。

    沈错得意一笑:“解语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你见到便知晓了。只不过她们到时候肯定要问东问西,我怕你架不住。

    我姑姑是谪仙一般的人物,我很想让你见识见识她的风采,就是不知我母亲如何想。至于我母亲……”

    沈错的得意变成了丧气:“我倒是不想你见她,但恐怕由不得我做主。”

    胭脂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解道:“为什么?我听村里的人都夸长公主,连我们的小村子都传颂她的美名,为何您不想我见她?”

    沈错轻哼了一声,倒也没说柳容止的坏话,只是含糊道:“她老人家太有威严,我怕你的小身板受不住。”

    胭脂一想也对,长公主那是什么样的人物?若非跟了沈掌柜,她怕是一辈子……

    不,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人家。

    她也是跟着沈掌柜太久,听她说得太多,一时忘了这个。

    “那她老人家万一要见我,我、我该怎么办?我什么礼仪都不懂,万一冒犯了长公主该怎么办?”

    “没事,到时候我叫你如何便如何,她对他人向来宽容,不会为难你的。”

    这般听来倒是很和蔼,胭脂稍稍放了心。

    沈错又道:“至于炎京的热闹,便是十个严州府也抵不上。不过我也没怎么游玩过,这次进京,我便带你们见见场面,去几个热闹的地界玩耍一番好了。”

    沈错过往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炎京自然不是没去过。

    只不过这毕竟是皇宫所在,天明教在此的势力十分低调,她便也低调行事,并不如何在外走动。

    后来被柳容止带回炎京,她算是闭门反省,自然不可能出去玩乐,去年又着急回茅山县,也没机会出去,今年倒是可以趁机弥补一番过往的遗憾。

    胭脂听得心动,激动得一张小脸通红:“谢谢沈掌柜!”

    她跟着沈错去严州时便被那里热闹的景象震撼了,没想到京城的热闹还十倍胜于严州——在京城做买卖,一定也更赚钱吧?

    胭脂开了一年的杂货铺,已弄清了不少门门道道。她虽没什么野心,但下意识就想到了此处。

    沈错虽是长公主之女,但并不怎么利用母亲的势力,明明有着许多低价进货的渠道,却对开店铺一事一点儿也不上心。

    原本以她的身家背景,做什么生意都不该亏本,没想到这杂货铺还是靠着胭脂的一些奇思妙想才摆脱了亏损的局面。

    胭脂明白沈错一定是不缺银子的,可自小生长的环境让她极其有危机感,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攒银子这个观念。

    光这一年,她就攒下了一百两银子,从沈错那领的工钱赏钱基本没有花过。

    只有过年做衣服,她才从自己的工钱里扣了进布匹棉花的钱。

    可说起沈错这一年的吃穿用度,别说一百两了,杂货铺的一半利润填进去也不够。

    这还是不少日常用品直接从杂货铺拿的结果,若是都从外面购买,花销还得翻一倍。

    坐吃山也得空,胭脂明白沈错的性子,自然更操心一些——

    沈掌柜过往过得一定是更加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这番已是委屈她了。

    四人赶了五天水路,四天陆路,终于在十二月二十三这日到达炎京地界。

    京城繁华,即便是京郊也有着他地无可比拟的热闹。

    胭脂坐在车中好奇地向外张望,只见这样的寒冬腊月,路上依然车辆行人不绝。

    行人中除了一些显而易见的京郊村民之外,还有不少背着书箱的书生,有些坐着牛车,有些则干脆步行,大多都形容憔悴,模样狼狈。

    “沈掌柜,怎么路上那么多衣衫褴褛的读书人?”

    胭脂好奇——要知道读书人最注重仪表,而路上这些书生外边比起村民还要不修边幅。

    沈错瞟了一眼外头的景象,悠哉地摇着扇子道:“来年要举行春闱,这些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这些都是举人老爷?”

    胭脂的外公考了一辈子举人,最后也只不过是个秀才。

    没想到这一路上的举人犹如过江之鲫,看起来不仅一点儿也不珍贵,而且还好生凄惨。

    “不是举人考不了进士,这时节也不会来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