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微微瑟缩了一下,乖顺地窝在沈错的怀中。闻到对方身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草药香味,她突然变得有些无法思考。

    幸而这个问题她也确实无从知晓,便老实地摇了摇头。

    “天明教盘踞北方,初衷虽是为了抗击蛮族,但也确实占据了与漠北的连通要道。

    那时漠北的土产只能通过天明教管辖的区域进来,炎朝的物产也只能通过我们才能出去。

    我们与蛮族战时打得你死我活,不打时便来往商贸。漠北的马匹、矿石都是炎朝稀缺的,而炎朝下至粮食食盐,上至丝绸茶叶也都是漠北那些民族亟需的,天明教因此渐渐积累起了财富。”

    “我们跑商起家,教众十分团结,只知有教不知有国。直到我姑姑当了教主,商行才渐渐扎根驻地遍布炎朝,教众也分散到了炎朝百姓之中。”

    胭脂听得认真,乌黑的瞳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沈错,感受对方近在耳畔的平稳心跳。

    “我姑姑素有远见,炎朝建立之后她便知晓我教迟早有此一劫。

    因而在让教众融入大炎的事上做了许多努力,也很早就在盘算离开中原一事。”

    胭脂想起那位教主的仙人风姿,觉得合该如此。

    “那为何你们没有走成呢?”

    沈错脸色微沉,似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是因为我要来江南办一件事。”

    胭脂好奇道:“您要办什么事?”

    沈错垂眸看了胭脂一眼,淡淡地说出了四个字:“杀我哥哥……”

    胭脂微微睁大了双眼,小脸上难以遏制地显出了一丝惊讶:“您有哥哥?”

    她从来不曾听沈掌柜提过。

    “嗯……不过他与我今日要说的事无关。总而言之,我想继续姑姑未完成的事。”

    “开杂货铺吗?”

    “我不爱经商,所以想让你来经营,只有几点要求。”

    胭脂心中虽还牵挂沈错提到的哥哥一事,但还是认真地听她说了下去。

    “您有什么要求?”

    深夜之中,一辆看起来极其朴素的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山道之中。

    驾车的车夫看起来沉默寡言,忠厚老实,并无出彩之处。

    然而单是他敢深夜在山道之中驾驭马车,便是许多人都望尘莫及的。

    山林之中时不时地响起夜枭与野兽的叫声,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减轻了一丝阴森恐怖的气氛。

    马车之中时不时地传出几声低低的呻?吟,待痛苦的呻?吟声结束,才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我只是暂时压制了无妄种下的天罡真气,短期内你不能再动用内力。”

    另一道虚弱的声音道:“多谢圣女……”

    “我说过不准节外生枝,你自作主张实为咎由自取。”

    “属下知错……”

    “你早已不是我的婢女,我也早已不是天明教的圣女与教主,你不必向我认错,我救你也不过是还你一次人情罢了,这次江南之行你大可不必一起来。”

    女子虚弱的声音中显出一丝娇媚与祈求:“白云山庄今时不同往日,属下怕圣女吃亏。”

    那清冷的声音微微一叹:“这是我沈家的孽障,在清理门户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第105章

    沈错与胭脂回到严州时已将近年底, 时隔一年再回南方,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春桃等人早就接到消息,将家中和店铺好好整顿了一番。

    四人面带笑容,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 迎接两人的到来。

    沈错拉着胭脂走进店铺, 环顾了一下四周, 第一句话问的却是:“监兵神君呢?”

    春桃四下一扫, 奇怪道,“方才还在店里,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沈错眉头一挑,抬头看向屋顶的房梁,胭脂原也在找煎饼,顺着沈错的目光朝上望去, 只见一只又胖又肥的大狸花懒洋洋地趴在房梁之上, 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

    “煎饼?”

    胭脂试探着叫了一声,沈错却是直白,难以置信地道:“这只大肥猫是监兵神君?”

    “呃,”四人脸色都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最常与沈错交流的春桃道,“沈掌柜你们走后煎饼就不大开心,我们想着用些好吃的哄它,结果……”

    结果不用多说, 此刻正展现在沈错面前。

    “哼,这只肥猫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儿监兵神君的威武模样?也不像煎饼,像个肉包。”

    沈错看起来颇为生气, 说得话却叫人忍俊不禁。包括胭脂在内的几人都憋着笑, 只有监兵神君似是听出了这是埋汰它的话, 不满地「嗷」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说的就是你。”

    “喵嗷噢!”

    胭脂也是没想到,这一回严州还没到院子,沈错会先与狸花猫吵上了。

    她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安心,两人一路游览过来,沈错的情绪虽比在炎京好了不少,但仍时不时地透露出几分落寞和忧愁,直到此刻她才觉得,沈掌柜真正放松下来了。

    严州虽然不是两人的家乡,却是两人真正开始一起生活的地方,不止是沈错,胭脂也对这里感到亲昵,看到沈记杂货铺那块匾额的时候,心情也不禁轻松了起来。

    沈错还在与监兵神君争吵,见这狸花并不服输,当即脚尖一点,轻轻跃上房梁将监兵神君捉了下来。

    “喵嗷——”

    这狸花猫已全然没有了小时候精瘦苗条的模样,一身肥肉颇有分量。

    沈错提在手中更是嫌弃,教训道:“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这只肥猫好吃懒做,整日不事生产,这才有今日颓败之相。今日我既已回来,你便休想再这般颓废下去。”

    监兵神君张牙舞爪地怒叫着,奈何它不过是一只肥猫,又哪里是沈错的对手?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沈错说着扫了其他几人一眼,严肃道:“今后你们都不准随意给它喂食。”

    几人哪敢不听?连忙答是……

    胭脂忍着笑对沈错道:“沈掌柜,此事不急在一时,我们先回家好好休整一下吧。”

    沈错点头道:“也好,你一定累了。”

    春桃忙道:“我们已经准备好热水与饭菜,沈掌柜是要先洗漱还是先吃饭?”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到家,恰是饭点。只是沈错喜净,两人长途跋涉必然风尘仆仆,春桃到底伺候了她一年,慎重地考虑到了这一点。

    “先沐浴吧……”

    沈错一手提着监兵神君,一手拉着胭脂向内院走去。

    春桃望着两人的背影,总觉得沈错与胭脂虽过往便很亲密,但这一次似乎有哪里变得更加不一样了。

    天还未亮,一辆装满货物的牛车便已停在了沈记杂货铺的门口。

    驾着牛车的中年男子长相敦厚,打扮质朴。他推醒了身边一大一小的两个少年,而后跑去敲开了沈记杂货铺的门。

    “王掌柜,我们来送货了。”

    开门的是王二,他穿着一身长褂,留起了小胡子,如今已经很有掌柜的模样。

    “你们尽量轻一些,把东西搬进来吧。”

    “哎哎,好的。”

    男子连连点头,小声招呼两个儿子搬运货物。他的长子十五六岁的模样,小的那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两人力气不如父亲,便合力搬运一件货物。

    待将车上的货品全部搬完,天光也已泛白。

    “王掌柜,东西都已经放好咧。”

    王二已经与店里的新伙计一起开了杂货铺的门,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走到柜台边取出几串铜钱递给他:“李哥辛苦了,这是这次的工钱。”

    李疆满头大汗,看到王二递过来的钱,脸上露出了一丝淳朴的笑容。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铜钱,感谢道:“不辛苦不辛苦,俺们还要谢谢您咧。”

    王二摇了摇头:“就算要谢,你们也不该谢我,而是我们的小沈掌柜。”

    李疆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是要谢谢小沈掌柜。不过她不在,我就先谢谢您。”

    王二这次没再推脱,只是笑了笑便转而说到了别处。

    “今天小沈掌柜也不来店里吗?”

    王二向李疆交代完下次的交货时间,一直站在一旁的少年突然出声问道。

    李疆眉头一皱,怒斥道:“混账,小沈掌柜来不来店里是你能问的吗?”

    少年瑟缩了一下,脸色却十分倔强,目光也仍若有似无地扫向连通后院的门。

    有别于李疆的严厉,王二只是笑眯眯地道:“小宣啊,你别看小沈掌柜年纪不大,她可是大掌柜。

    与我们不同,每日都要为当家的分忧解难,可谓日理万机,究竟什么时候来店里我也不知道。”

    李疆连忙道:“是是是,小沈掌柜那么能干,一定很忙。”

    李宣抿了抿唇,面露失落,站在他身边的弟弟也十分失望地道:“唉,我还以为今天能见到胭脂姐姐呢,她总会给我糖吃。”

    李疆见两个儿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一人给了一个爆栗子。

    他一个粗汉,蒲扇般的大掌敲到脑壳上,光听声音就让人觉得很疼。

    “你俩别仗着小沈掌柜平易近人就蹬鼻子上脸,都给我去车上坐着。”

    李宣咬了咬唇,迫于父亲的威严,最终只能带着弟弟坐回到牛车上。

    李疆面露忐忑与尴尬,对着王二道:“王掌柜,小孩子不懂事,回去我会好好教训他们的。”

    王二仍然带着笑容:“不碍事不碍事,小孩子嘛,喜欢吃糖可以理解。”

    他说着随手从柜台旁提了一盒糖出来递给李疆:“而且你小儿子也叫虎子,我们小沈掌柜大概是想起她弟弟了。这是她嘱咐过的牛乳糖,你带回去给他解解馋。”

    牛乳糖可不便宜,李疆哪里敢接?刚想推辞便听王二继续道:“小孩子自然是谁对他好便喜欢,只是小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说对吧?”

    十五六岁的少年如此关注年龄相仿的少女,又怎么可能没有非分之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