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为科技配套感慨的程平,很快便被统计表上食盐专卖的“配套系统”震惊了。

    不算不知道,盐政系统配备的人也太多了,收、运、卖、监督各个环节、各个地方都要人,一级一级下来,整个机构相当地臃肿庞大——而且是越来越庞大。

    从表中能看出,在实行食盐专卖前期,盐政系统人数的增长和盐税的增长是呈正比关系的,但后来就不行了。

    再想到这些盐官盐吏的薪俸,那也要相当一大笔钱啊——一句话,管理费过高,吃掉了利润。

    这还只是明面分析,实际操作中的逐级盘剥、克扣、滋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自然也不少。

    除此之外,完全官营还有覆盖面窄的问题。程平去户部司那里找了一张唐全境的舆图来,把资料上的产盐地和食盐运输渠道标注好。

    看文字不觉得,看图就非常直观了。看着这一簇簇的小圆圈和其他大量的空白地方,程平皱眉,产盐地过于集中,运输能力有限,官办食盐售卖点不能覆盖的地方可能买不上盐,买上也很贵——这些地区,朝廷就相当于放给私盐贩子了吗?

    把能想到的,程平都一一记下梳理,几日后,终于卷上这些表啊图啊疑问啊什么的,去找刚下朝的陆允明。

    正是七月中,一年最热的时候,程平一进门就被陆允明的形象惊住了——这哥们竟然脱了外袍,汗衫外只套一件半新不旧的半臂,又卷着袖子,幞头也没戴,你这是把办公室当卧室了?

    陆允明却没什么自觉,指指座位让程平坐,“你自己倒酪浆饮子喝,等我把这点事做完。”

    程平恭声答应着,在窗边榻上坐了,捧着酪浆,品味陆尚书的秀色。

    半臂这种衣服比胡服还要不含蓄,啧,啧,这胸膛,这腰身,这长腿!可惜这是上司……

    程平就像看到宝钗雪白的胳膊而起yy之心的贾二爷一样,“这副好身材若是别人,或者还得摸一摸;偏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没福。”

    感受到程平的目光,陆允明歪头看她,程平赶忙纯良一笑,陆允明也笑一下,又低下头接着签批文书。

    又过了一会,陆允明忙完,也走到窗边坐下,给自己倒一杯饮子,看着程平微汗的脸,突然笑道:“昔时,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食热汤饼后,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今观悦安,颇有何氏风采。”1

    程平一愣,眯起月牙眼笑道:“被长得好看的人夸长得好看,感觉真不错啊。”

    陆允明看她一眼,笑道:“贫嘴。”

    程平揉揉鼻子。

    “给你的东西都看了?可有所得?”陆允明问。

    程平严肃了表情,把带来的表图等都一一摊开。

    看着表上的数字,陆允明也皱起眉。

    “从表中能看出,如今盐税十之四五又归回了盐官,管理成本太高了。”

    虽然没听过“管理成本”这个词语,但陆允明懂程平的意思。再看那张舆图,陆允明的眉头皱得更紧。

    把程平的图表、数据统计都看完,陆允明颇为郑重地问:“依你之见,这盐政该如何变革呢?”

    程平抿抿嘴,不知道自己的建议如果被采用,会引起怎样的后续问题——后代那些大盐商的事迹可是相当辉煌的,但是在当下这却是最简便管用的一个方法了。

    “简单地说就是引商入盐。”

    这方策也恰是陆允明正在考虑的,他笑道:“讲来!”

    “门生以为,或可把现在的盐政调整为民制、官收,而贩运和售卖都交与盐商。”程平解释这样做的好处,“这样朝廷只在产盐之乡设置盐官掌管收盐、买盐即可,其余各地的盐吏都可以撤销了。盐利不少,而管理成本就少多了。只是怕盐商不好管控……”

    “关于控制盐商盐价,”陆允明道,“可以仿照粮食的常平仓,在转运要塞和江岭等偏远之地设食盐常平仓。”

    这就是所谓市场调节为主,政府调控为辅了。程平又指着舆图道,“商人无利不早起。偏远利薄之处,也可配合官运。”

    陆允明点头,“很是!”

    然而引入盐商,不只是盐价控制问题,程平抿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想说什么,说就是了。”陆允明道。

    略沉吟,成平到底没把话说得太白,只模糊着说了一下自己的忧虑。

    一项政策在开始制定的时候往往是积极的,就像第五琦的盐政一样,但到后面,随着形势的变化,原来政策里的直道可能被踩成了弯路,小漏洞可能被抠成了大窟窿。

    “盐政既关乎民生,又利润巨大,我只怕一个不小心,把盐商这个大怪兽放进来,再想赶出去就难了。”程平轻轻叹息,脑子里都是后代那些官商勾结、把持盐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