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桑絮知道那个叫“虞瞳”的存在后,就很不高兴了。那天晚上她跟裴思渡,谁也不理谁,把封憬尴尬得够呛。

    桑絮慢条斯理地喝汤:“很多事影响,觉得现在的状态不好,应该换个环境。”

    “然后呢?现在改主意了。”因为她刚才说的是“原本”。

    “是的。”

    “原因。”

    桑絮情绪未曾波动,还是刚才的口吻:“裴思渡前几天去云城找我了。”

    封憬却惊得一口汤呛进鼻腔,连喝两杯白水才缓过来,“那你们这么多天都在一起?”

    桑絮较真:“没有‘多天’,两天半而已。”

    “裴思渡。跑去你老家,跟你待了两天半?”

    这个走向显然出乎了封憬预料,原本她以为这两个别扭的人,还能别扭一段时间。没想到裴思渡主动到这个地步。

    “她住你家?”

    “当然不是,在外面开了房。”

    封憬点头,“几间?”

    桑絮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没了底气:“一间。”

    “这两天半,你们都做了什么?”

    若是换一个人刨根问底,桑絮早就甩脸子走人了。但封憬永远站在她身边,她问自然有她的道理,且她总有办法把话说得让人听了舒服。

    于是桑絮如实回答:“白天出去玩,晚上回酒店睡觉。”

    吃到一半,封憬看桑絮安静过了头,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个……你们那样了吗?”

    她想知道,事态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怎么几天没联系,桑絮就跟别人同房睡了觉。

    “当然没有。”桑絮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护:“我哪有那么放浪。”

    哪怕她该做的该看的没耽搁,但那是裴思渡的责任,她没把持住而已。她还是很有原则的!

    封憬一想也是,凭桑絮这保守的劲,不会不乖,借她胆子她都不敢。

    很好,在一起晚了两天半,但没做。

    她又问:“你们俩谈了没?”

    桑絮正是要跟她说这个,见她终于问到主题,毫不犹豫地回答:“谈了一半。”

    封憬满头问号:“什么叫谈了一半?”

    “我本来不想谈,她说只谈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可以离职。”桑絮将协议内容向她简单介绍。

    封憬闻所未闻这事,却没笑话她们,旁观者清地提问:“桑桑,你不应该想一下,你为什么不愿意恋爱,又答应陪她谈一个月吗?”

    桑絮并不抵触这个问题:“我想了,可能是短期让我更有安全感,我讨厌无限期的约定。”

    “但恋爱不是长短期的问题,而是你一定喜欢她,才愿意的吧。”

    “当然。”复盘过后,桑絮比任何时候都了解自己:“我喜欢她,她应该看出来了,所以想办法给我铺台阶。”

    纵使如此,她想,一个月后,她应该还是会跑的。如果现在告诉她,未来几十年,你身边都是这个人了,但她将来不一定爱你,桑絮毛骨悚然。

    恋爱把两个人捆到一处,起初或许很甜美,时间长了,生活就是一地鸡毛。

    在甜蜜的时间段分开,是明智之举。

    封憬没有过多干涉,她相信裴思渡看出桑絮对她跟对别人不一样。要是杨晶晶跑去云城,连桑絮的影子都捉不到。

    只是交代:“裴小姐很喜欢你,桑絮,暂且认真一点。”

    只有一个月,当然要认真。

    桑絮心情不错地说:“正常时候,闺蜜应该叮嘱‘保护好自己’才对。”

    封憬靠近她,暧昧地怂恿:“我祝你,千万别保护好自己。”

    桑絮“哼”了声,骂她“流氓”。

    晚上睡下,旁边是空的枕头,她不需要担心旁边人来招惹她。轻松,但是无聊。

    她喜欢跟裴思渡做流氓的事情,她骂封憬装得理直气壮,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坏。

    辗转难眠时,收到一条“我想你了”。

    桑絮更睡不着了。

    第29章

    离开工作环境太久, 乍一复工,浑身不自在。饶是如此,桑絮还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清洁工位后, 给自己冲泡咖啡。

    手机铃声响起, 弹出条信息:“我也要一杯咖啡。”

    桑絮怀疑裴思渡在她身上装了监控。

    昨晚睡不着想她的时候, 就收到“我想你了”这种撩人的话。大晚上说, 存心不让人睡安稳, 她很不幸地梦了一整晚跟裴思渡在酒店里做的事情。

    且是以旁观者角度, 她不得不批评, 她过于放浪形骸了。在协议被提出来之前, 裴思渡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以朋友身份去旅行而已。

    但她的挣扎太少,投入太多, 被一步步引导进温柔乡后, 开始反客为主。

    老实来说,如若不是同床共枕两晚, 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情,桑絮不会乖乖配合,她仍旧相信离开裴思渡是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可见,人所谓的感情, 多多少少要沾点不纯粹的因素在里头。

    这样的情爱纠缠, 当然是快乐的,但哪里长久呢。

    桑絮极度欣赏着自己身上的悲观者气息,思考到这里时, 豁然开朗。

    连她泡咖啡这样的小事, 对方也了如指掌, 并让她跑腿。

    桑絮心想:干嘛叫我,我又不是总监助理。

    在公司里理当各司其职,不谈私事。

    然而五分钟后,咖啡还是被端进了总监办公室,桑絮面无表情之下暗骂自己没出息。

    裴思渡尝了一口,看桑絮立在那儿,点破她心里所想,“你来公司和泡咖啡的时间总是固定的,我有记住。劳烦你了,会不高兴吗?。”

    桑絮的视线垂在办公桌上,就是不看裴思渡,静静地说:“没有,多谢裴总留心我。”

    记住她的时间,作用是让她送咖啡。

    “我对你留心,你有对我留心吗?我什么时间上班,一天喝几杯咖啡呢?”

    桑絮进办公室后的表现,让她证实了心中所想,桑小姐又关机重启了,文件丢了大半,她也不愿意去读档。

    明明昨晚她还回复“我也是”。

    今天就连给她端杯咖啡都不乐意了。

    桑絮被她轻柔且含笑的几句问句扎了一下,木然道:“我不知道。”

    她想,就这个环节的比拼,她确实输了。她对裴思渡的关注不够生活化。

    裴思渡一笑了之,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将打印好的协议摆放开,“签字吧。”

    桑絮从桌上找到笔,俯身欲写,却骤然停下。

    暗色调的办公桌冷肃方正,坐在桌前的裴思渡妆容浅淡,身穿简单款的黑西服,盘起头发时优雅矜贵。

    在裴总的这张办公桌上,桑絮即将要签一纸只她们二人承认的协议。

    桑絮再一次思考,究竟是谁妥协了谁。

    想在一起,试用期一个月,口头上难道不行?

    以看似客观冷静的手续来掩盖潜伏着的不安情愫,好像这张a4纸有魔力一样。

    裴思渡对她这样的人,怕也是不大信任的,要看她签字才勉强放心。

    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绝佳,荒唐感由浮沉中显露出来,复盘到最后,她还是质疑她到底在做什么?

    开始想逃离,后来又想着辞职,贯穿始终的是对裴思渡的抗拒。

    可是裴思渡跑去云城,她就彻底被感化,不辞职不逃离也就算了,还答应与她在一起一个月。

    零下十度直接入盛夏,莫过于此。

    她怕裴思渡怕得要命,躲来躲去,脑子一热居然应下她的“恋爱协议”。

    谁也没她离谱。

    桑絮迟疑的时间太长,裴思渡已经签好她手头那份。见桑絮半天不动,只是忽地抬头望她,心里跟着一紧。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既不严厉也不软弱,“你不会要在这个时候反悔吧?”

    桑絮闻言顿了顿,仍是看她,裴思渡眼里的色彩并不明确,好像哪怕她这个时候反悔,对方也不会怒不可遏地将她痛骂一顿。

    然而这份温柔里绝不是赞同,她的眉心微微隆起,在勉强压抑着。

    将她签好的那份放在桑絮手边,裴思渡三字锋芒毕露,与所有正式文件上的签名一般无二。

    声音软了下去,但不是哀求,只是善意提醒:“你答应过我的。”

    对,答应过她。

    桑絮再次明确,自己是渴望的,她喜欢跟她在一起时的所有好坏情绪。

    而且签完协议,就可以听裴思渡喜欢她的理由。

    她不能不签,现在再逃,她就不是胆小,是自私无礼了。

    桑絮签上自己的字,她的字不难看,但跟裴思渡一比,无端秀气了许多。

    裴思渡让她收起她那份,“刚刚在想什么?”

    桑絮本不想说,可看见裴思渡喝了口她端来的咖啡,微皱的眉心消下去,她不想再敷衍眼前人了。

    “那晚氛围到位,说不出拒绝的话。但签字的地点,让我恍惚自己的行为。”

    在酒店里的裴思渡,温柔体贴,能随她一切心意。桑絮在那两天,也刻意淡化对方是自己领导的事实,得知她有份听上去诱人的协议,毫不犹豫地同意。

    但在公司,她被唤来办公室,签一份闹着玩般的协议,她心里无端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