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裴思渡就在那个地方,无论将来还喜欢不喜欢她,人是跑不了的。

    或许时过境迁,裴思渡放下了,她们还能如朋友似地聊一聊彼此生活。

    这是桑絮求之不得的事情。

    她没有信心跟裴思渡走下去,但这个人,她真的太喜欢了,往后有一丁点的联系都好。

    可是在淮城匆匆一面,裴思渡没有久别重逢的一丝丝相关情绪,完全将她看成陌生人,对封憬都比对她热络。

    一句云淡风轻的“好巧”,更像是在裴思然面前给她些面子。

    桑絮当时平静地接受,她不接受也没有法子,她不能在人前为此矫情一场吧。

    可是回去后,越想越不安。

    她意识到她把裴思渡的脾气想得太好了。

    她还以为裴思渡是那个围着她转的人。

    事实上,裴思渡很忙,也很精明,没有耐心跟无关紧要的人假客气,她永远不会跟一个主动离开的人握手言和。

    什么放下后如朋友般聊天,只是桑絮贪婪的一厢情愿。她若彻底放下,桑絮连等她回消息的资格都没有。

    裴思渡抽离得快,对她的态度冷到极点。

    尽管桑絮在决定不续约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经历,才知道有多折磨。

    离开安城后,她甚至担心裴思渡会把自己拉黑,万幸没有。

    可是正因为没有拉黑,每一日都像凌迟,生怕致命那一刀哪一天就落下来。

    只要她不主动,即便她过生日,裴思渡看见,都不会发半句祝福。

    甚至在她主动讨好下,裴思渡也能不冷不热地拒绝。

    遇上面,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分手时双方说得都很好听,留足了体面。无非是我喜欢你,但我们在一起不能幸福,我希望你一个人能过得幸福。

    她们竭力让对方知道,对方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桑絮那时说了违心话,她没她说的那么大方,但很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立一下美好人设。

    可裴思渡倒是句句认真,说了不会等她,于是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她从前清楚裴思渡是个极会表现深情的人,她随便拿出点逗猫逗狗的温柔,就能将人哄得团团转。

    分手后才知,能被她宠上片刻的猫狗,已是幸运了。

    因为她也擅长冷漠。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安城从安居地变成流放地,分隔两地,桑絮对现状完全无能为力。

    她在另一座城市,终日惶惶。

    因为手头拮据,负担不起,她典当出一件贵重的物品。嘴上说希望更好的人拥有。潜意识里却以为,贵重物会永远在那儿,她偶尔能去看一眼。哪日发达了,花些心思,物品还是属于她。

    直到她知道,典当物她不配再看,或许某天彻底不见她都不晓得。

    当然,裴思渡不是一件物品,但她的恶劣与自私却清晰可见。

    她唾弃着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堪。

    但这份不堪,此时反而成了好事,把她推到淮城,见了裴思渡一面。

    “因为我想,当面跟你说生日快乐。”

    她怂到只敢这么说。

    更深的东西,她没办法一下子都摆出来。

    裴思渡听罢不语,欲要起身盛饭,被桑絮拦下,接过碗替她盛。

    她便坐在那里,不以为然地笑问:“为什么?”

    桑絮抿着唇,将饭碗递给她。

    她的笑此时此刻没有半分温情,连温柔都不装了。已经看透了不是吗,却偏要问下去。

    “可能……我想见你吧。”

    桑絮硬着头皮,配合地往下解剖自己。

    “可能?”

    裴思渡冷笑了下,“你对自己这么不了解吗?”

    桑絮静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冷声道:“先吃饭吧。”

    于是在一片古怪的寂静里,两人将菜吃得差不多。裴思渡想是真的饿了,虽然吃相还是优雅,但慢条斯理地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她放下筷子,起身就要回书房。

    桑絮慌了神,怕她就要逐客,没机会再说心里话:“不是可能。我就是想见你,我想你了。”

    哽了一下,声音更小,垂下眼,“寻个由头来找你。”

    裴思渡站着不动,淡淡地俯视着她。

    桑絮听不到动静,又抬头,与她蓦然对视。

    她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子,终于在慌乱之下变得坦诚,无保留地说出心里话。

    从桑絮今天问她在不在公司开始,裴思渡想听的就是这一句“我想你了”。

    然而桑絮不老实,还想像从前一样蒙混过关。坦然地坐进她车里,到她家里来,做饭,吃饭,偏不说实话。

    她很不高兴。

    悠然坐下,表情晦明不定,见桑絮又挪开眼,做错事似地盯着碗底看,淡声说:“抬头。”

    桑絮照做,指甲在手心里,一根根手指掐过去。

    她想,只要裴思渡对她的话表示出一点不屑,她就离开,不会添堵了。

    但裴思渡没有,她平静地发问,“为什么想我?见了就不想了吗?”

    第72章

    为什么要想。自然是因为人值得想。

    见了就不想了吗。那要回去后才能知道会不会再想, 而且八成,还是会想的。

    就像这顿饭,现下吃饱了, 晚上就又饿了, 还是得吃。

    这些问题的答案,裴思渡当真不知道吗?

    她明知故问, 是想听自己亲口说,听自己主动跟她表露心迹。

    桑絮抬头看她, 虽想配合着说下去,可盘问般的对话方式,激起了她的不自在。

    心底生出些郁闷和羞恼,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沉默着,在保护自己的自尊与讨裴思渡欢心之间艰难地做选择。

    从未有人这样逼她, 她也不屑理睬。

    不顾一切地去讨好, 自然是追求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可是她做不来。

    就算要做, 也需要慢慢来,现在的她实在无能为力。

    尤其是, 裴思渡今天的态度这样寡淡和捉摸不透,她本能地不想迎合。

    裴思渡微眯起眼, 深邃的目光好似沉寂的夜, 看破她的意思。

    冷声说:“不想回答就别磨时间了, 我今天很忙,不想听了。还有事吗,没事离开。”

    迟疑是桑絮最难克服的毛病, 裴思渡却总是干脆利落, 说不听就不听了。

    桑絮被她的逐客令刺得手脚发冷, 春光虽好,温度却没升到让人有恃无恐的地步。

    沮丧油然而生,她当场就想走,又不想甩脸色给裴思渡看。于是收敛情绪,低声说:“我把礼物给你,给完就走。”

    裴思渡这才想起来,桑絮是因为她过生日才回淮城。

    眼睛里的冷意褪去稍许,置换成她最擅长的温和,只是淡得过于平静。

    让她走,她就真要走了。

    分别这么久,桑絮还是以前的样子。

    她还以为短短几个月,真能脱胎换骨呢。

    桑絮走去客厅,从随身提的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纸袋,递给跟来的裴思渡。

    她包里只装了这一件物品,拿出后便空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包,她心里也空落落的。

    送完行囊里唯一的物品,她就要离开。

    裴思渡好像被她惹生气了。

    裴思渡现在的脾气真大,从前无论自己说话多难听,也不见她翻脸,反而好声好气地哄。现在只因为她沉默了会,就赶她走。

    桑絮在这样的细节里,一遍遍地确认,裴思渡真的不一样了。

    是她自己作的。

    她原先只是有预感,她说了再见之后会后悔,裴思渡放手之后就不再对她好了。但没想到会到这个程度。

    袋子里,方盒是她精心挑选的腕表,花了几个月的生活费。但别的地方省些罢了,这表是她一眼相中的,与裴思渡气质极配,不能不买。

    裴思渡的正装多,桑絮脑补出她坐在会议室里,穿着深色西装和浅色衬衣,低头看表的样子。

    一定格外迷人。

    裴思渡打开盒子看了眼,蹙起眉尖,柔声道:“怎么买这么贵的表?”

    她不缺手表,六位数的有好几块,一件装饰品,戴不戴都无所谓。

    但桑絮送的这块不同,品牌所对应的价格顿时让她心疼起来,兑换成桑絮币,这太奢侈了。

    桑絮心想我不怕浪费钱,我没有很多钱浪费,我只怕你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