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步入夜晚,柏油马路上是来来往往的车辆,红色尾灯在这个城市里交错亮起,道路两旁的路灯给疾行的人照亮了回家的路。

    铃铛安稳地在梁适腿上睡着,梁新舟开车将梁适送回辰江小区。

    沿江两岸是昏黄色的灯光,把流动的水照得温柔。

    大桥之上架构的线仿佛通往天际,这座城市包容而又美好。

    他们本来是打算去邱姿敏和梁欣然在的那个医院的,但铃铛睡熟了,再加上天色渐晚,梁适提议先回家,免得大晚上的吵一架,谁都不舒服。

    主要是给梁新禾夫妻二人“釜底抽薪”的时间。

    梁新舟也赞同,把她送回小区,还问她有没有搬进去住,梁适便应答说过段时间。

    要抱铃铛的时候,梁新舟让她把铃铛放车上,今晚让铃铛跟着他和于婉就行,梁适有些犹豫,毕竟于婉怀孕,铃铛去了怕吵到对方。

    梁适便说问下铃铛的意见。

    铃铛睡得迷迷糊糊,被弄醒之后也没有哭,听到梁适问她今晚要去姑姑家还是回大伯家,铃铛揉着眼睛问:“盛妤在你家吗?”

    梁适:“……不知道。”

    “那我不去了。”铃铛打了个哈欠,颇为无情,“我要去找伯母,和她肚子里的小妹妹玩。”

    梁适:“……行吧。”

    把铃铛弄醒后便没再让她睡,小脑袋缩在座位上,又叮嘱梁新舟开车小心一些,梁适这才回了家。

    她在回家路上还发消息给许清竹,问她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回来。

    发完消息忽然就想到了“合租室友”,这种状态确实蛮像的。

    住在同一个家,却是不同房间,每日问的事情就是:你回家了吗?你在家吗?你早上想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其间偶尔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对话。

    在越线与未越线之间晃荡。

    一切随心走,没有谁刻意把控两人之间的节奏,却偶尔朝着刹不住的地方狂奔而去。

    当下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心怦怦跳,看着屏幕都能笑出声来。

    事后却发现好像有些逾矩。

    梁适站在电梯里,第一次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但她分辨不出来自己的感情处在哪个位置,而许清竹的感情又到了哪种程度。

    是喜欢吗?

    还是说单纯的依赖。

    梁适是个极为擅长压抑自己感情的人,她的延迟满足做到了极致。

    在那个世界里,怕伤害别人所以永远要压抑自己的情感,中学时看到喜欢的女孩,第一反应是避得远远的,连正常的对话交流都不会有。

    到后来的每一次都是这样,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人也不会主动打招呼,心思格外敏感,也会注意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那会儿她的经纪人和助理都说她活得太谨慎,太小心翼翼,一点儿都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二十多岁的人该是什么样呢?

    张扬又恣意,骄傲又自负,觉得这世界的所有高峰都不算高,这世界的所有苦难都不算难,没有什么能让自己退却。

    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会去想别人该如何,而是凡事先管自己想怎样。

    但梁适越过了二十多岁,她不张扬不恣意,不骄傲不自负,像路边最不起眼的沉默的松柏树,四季常青,永远都在那里,却永远不会被人注意。

    少年老成,向来不是值得庆幸的事。

    经纪人王姐说,梁适是她带过最省心的艺人。

    助理小白说,梁适是娱乐圈里最没架子的影后。

    但梁适的沉默只限于在自身,如果是自己受了委屈,她会默默承受。

    如果是她令别人不舒服,她会积极沟通。

    她希望别人不要带着不愉快的情绪过夜。

    曾经王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问她,“那你呢?”

    ——那你呢?

    ——没想过。

    梁适是真的没想过这件事,于她而言,委屈不会过夜。

    因为没有人会承载她的委屈,会做她倾诉的垃圾桶,会当她的避风港。

    所以她不搭乘任何人的船,也能勇敢坚毅地立于大海之中,不被猛烈的浪打翻。

    正因她是这样的人,才能想到梁新舟目前的处境,才会感同身受梁新舟。

    她每年会去拜一次佛,跪在蒲团之上许的愿望很单一:愿世界和平,所有人平安喜乐。

    除了爷爷重病那一年,她换过一次愿望:希望爷爷的病快好起来。

    梁适尚未明白自己的情感,只知道和许清竹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欢愉的。

    她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

    因为许清竹知道她所有的秘密,见过她的不堪,所以她能在许清竹面前肆无忌惮做自己。

    唯独在许清竹面前,她还是从前的梁适,无需戴着面具生活。

    尽管赵叙宁也知道她的事儿,但两人的交集少,并不会像她和许清竹这样。

    梁适思考良久,觉得自己对许清竹大抵是——放纵。

    她放纵了自己的情绪,也放纵了自己有些游离的心思。

    在某些时候,是放纵了自己的欲望。

    无论生理还是心理。

    在面对许清竹时,她没那么压抑。

    在她还未盘清楚自己的情感时,或者说是尚未给自己的情感理出一条线时,脑海中那道诡异的机械音再度响起:【宿主您好,您所接受的支线任务2(s级):和许清竹度过寸步不离的24小时尚未完成,将于明日晚23:00过期,今日23:00前可选择……】

    系统说到一半忽然卡住,而梁适知道它为什么卡住。

    之前发布任务的时候先说领取后可在任务结束前24小时内选择放弃,但后边补充的ps又说双支线任务,领取后便无法放弃,未完成便扣除十幸运值。

    这个系统还在叠之前的说法,但后边规则又有变更,它就没办法理顺逻辑了。

    搁这儿卡bug了。

    果然,系统在沉默片刻后再次响起:【呜呜呜,小统难过了。】

    梁适:“……”

    她毫不留情:“说统话。”

    系统:【?】

    “难道你以为我会让你说人话吗?”梁适说:“你不会就不要学,学出来以后不伦不类。”

    系统:【……】

    【几日未见,宿主你竟然学会怼人了。】系统继续用那种嘤嘤嘤的语调说话,【我多希望宿主还像从前那样单纯又美好啊。】

    梁适:“你还有事吗?”

    系统:【……】

    两秒之内,系统立刻变得正经:【宿主您好,您所……】

    噼里啪啦后边说了一大堆,意思就是她接受的支线任务二已经开始倒计时了,这是她完成任务的最后一晚,如果无法完成就会被扣除十幸运值。

    反正这系统为了让她慢点完成任务,给分的时候磨磨唧唧,扣分的时候洋洋洒洒。

    但每次发布任务的时候又会说,请宿主努力完成任务哦!

    努力……个鬼。

    梁适已经习惯,应了声知道,系统便消失了。

    被系统这么一打岔,梁适又懒得思考了,每次思考自己的感情总会拉出一些让人不愉快的记忆,她便想顺其自然。

    毕竟任务还没完成呢!

    //

    梁适回去的时候,许清竹在厨房。

    像是挖掘出了新爱好一样,许清竹最近去厨房的次数频繁了起来。

    经常梁适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她在厨房,还总爱鼓捣些“黑暗料理”,却没有喂进梁适的嘴里,大抵许清竹是吃过一点儿的。

    毕竟那些“黑暗料理”的残渣是梁适在收拾厨房时发现的。

    换了房子的好处是,不用几步就能从门口走到厨房。

    夜幕降临,许清竹站在料理台前,背影纤瘦,听到脚步声后头也没回,清冷声线不疾不徐地打招呼:“你回来了啊?”

    梁适应了声:“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梁适问。

    许清竹说:“一起住这么久了,听脚步声也听出来了。”

    梁适:“……”

    倒是忘记,许清竹的听力很好。

    因为拿到了齐娇的日记,梁适的心情算不得很好,但此刻站在厨房里,明亮的白炽灯照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驱赶走了她的坏情绪,她上前问许清竹:“打算做什么?”

    许清竹说:“熬粥,我从楼下买了一把青菜。”

    “吃这么素?”梁适说着去揭锅盖,却因心不在焉随性地揭开,手指碰到了烫的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又飞速把锅盖放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厨房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不似刚才冷清,梁适立刻将手指放在嘴边吹,指腹通红。

    许清竹也听到了声响,回头看去,只见梁适低敛着眉眼,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地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