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军方而言,佣兵队的行动一向无组织无纪律,在异变感染率极高的危险区域内,在无时无刻都需要击毙自己人的情况下,这种自带武装且具有小集体意识的队伍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正因如此,一切想要帮忙的佣兵队,基本都成为了运送物资和非感染性质伤员的临时车队。

    ……

    大雾散去的第四天,柴悦宁在主城医疗所远远望见了一个杵着拐的熟面孔。

    她并没有上去打招呼,只是径直走向老向的病房。

    尤兰坐在病床边削着贵死老百姓的苹果。

    柴悦宁走上前去:“班向明还活着。”

    尤兰愣了半秒,淡淡应了一句:“挺好。”

    之后再没别的反应。

    老向出院的那一天,小队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尤兰请客的大餐。

    小小的临时住房里,七个人挤着一张桌子,桌上那些大鱼大肉的,对寻常人家而言,就算是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吃那么丰盛过。

    “外城快要全部收复了!”尤兰举着酒杯问道,“收复后经过半个月的巡检期,一个月修缮期,就能重新住人,大家都有什么打算?”

    “好不容易进主城了,哪里还有回外城的道理?”老向说。

    “我觉得外城挺好。”卢启大声道,“主城也就是住得舒服点儿,外城规矩少啊!”

    “扯这些,你就是不想被你姐夫逮着。”

    “那又怎样?我想怎样就怎样,还轮得到他来管我?”

    “诶对了!”忍冬生怕两人吵起来,连忙帮着岔开话题,“尤老板,你以后什么打算啊?”

    “我当然要回七区啊,我的全部身家可都在那儿呢。”尤兰说,“我啊,要回去把它们都重新开起来。”

    “哪儿来的客人啊?”柴悦宁问。

    “以后总归是会有的嘛。”尤兰应道,“人还活着,什么都会有的。”

    尤兰说着,似想起了什么,抬眉望了褚辞一眼。

    短暂思量后,她起身走到柴悦宁身旁,轻轻扯了扯柴悦宁的袖管。

    “柴队长,来一下。”

    柴悦宁愣了一下,在褚辞茫然又好奇的目光中,起身跟着尤兰走进卫生间,关上了房门。

    尤兰:“我听忍冬说,褚辞要回家了?”

    柴悦宁愣了一下,强扯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尤兰:“你俩就这样散了?”

    柴悦宁:“什……什么啊?”

    尤兰:“人家小姑娘才多大,成年了没?你和她玩那么花,不打算负责啊?”

    柴悦宁:“不是,这什么跟什么啊?”

    尤兰:“柴悦宁,你看那丫头每天粘着你那样儿,你别做辜负人家心意的事儿啊。”

    柴悦宁咬了咬唇,无奈地叹了一声。

    “有些事,真不像你想的那样。”

    尤兰翻了个白眼,叹道:“像不像你心里最明白,你把舍不得都写脸上了,别骗自己。”

    柴悦宁:“我承认,相处久了舍不得很正常吧。”

    尤兰:“那不就对了吗?”

    柴悦宁:“……你不明白。”

    尤兰:“我确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舍不得就留住她,留不住就追上去,多简单的事啊。”

    尤兰说着,靠在洗脸池边没好气地叹了一声。

    活像个帮晚辈牵红线失败后,一边生气,一边为此感到万分不解的三姑六婆。

    柴悦宁耸了耸肩,转身走出卫生间,重新坐回了热闹的饭桌。

    她想,尤兰对她和褚辞的误会太大了。

    她们之间真不是尤兰想象中的那种关系。

    而且,褚辞的离开,不是她一句话能劝下来的。

    尤兰不知道的事很多,她到底只是个寻常人,大家不会把寻常人未必能接受的事告诉她。

    那之后,日子照旧一天天过。

    柴悦宁总在想,基地将外城全面收复的那一日,浮空城就会离开,褚辞就会离开。

    只是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基地广播全城播报了一条噩耗。

    主城军方正师级军官,薛舟少将。

    在五区执行收复任务过程中不幸感染,在坚持继续指挥作战两小时后,于身体开始发生轻微异变的第一时间饮弹自尽,现已经安全火化。

    广播后面的内容,是这位军官半生功绩的概括。

    他带领执行过很多危险任务,为基地带回过很多地面样本,也在几次基地内部发生异变者攻击人类的案例中击毙异变者,救下了很多人。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一位让柴悦宁有些眼熟的军官来到了他们佣兵队暂居的楼房。

    他是薛舟的副官,他在敲开卢启房门口,将薛舟生前从未离身过的那把枪转交给了卢启。

    “他有遗言吗?”卢启问。

    “有。”那位副官说,“骨灰扬了,没人祭拜,别占地。枪留给你,防身也好,销毁也行,你想怎样都随意。”

    “哦……”

    “少将说你当年赌气没进军方挺好的。”那位副官说着,苦涩地笑了笑,“最后有些话,是我想对你说的。很多时候,在绝对的责任面前,黑与白、对与错的边界都是模糊的。你不用明白,大多数人也都不用明白,但事实一直存在,它不会因为谁的逃避而改变。在这个只能把希望挂在嘴边的世界里,人类的整体利益就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任何人的生命都不例外。”

    “……”

    这世上值得哀伤的事不少,可习惯了生活在危险之中的人,从来不会花太多时间沉浸于伤痛之中。

    那之后,少年的腰间多了一把枪。

    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柴悦宁看得出来,那是无声的释然与谅解。

    她不禁有些迷信地胡思乱想,一份迟到的原谅,或许也能慰藉逝者的在天之灵。

    ……

    大雾散去的第十八天,外城被军方成功收复,军力牺牲如预期般高达百分之三十七。

    地下城基地再一次对浮空城的无私相助表示了感谢。

    浮空城的战机,也将于次日离开。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褚辞依旧回到了这个临时的住所。

    柴悦宁想帮她收拾收拾东西,却发现除了两件到主城后新买的换洗衣物外,什么都收拾不出来。

    “其实衣服也不用带,不会缺的。”

    “……”

    关于褚辞曾在这里生活过的这件事,细想就像一场虚幻的梦。

    入梦前两手空空来,梦醒后又两手空空地走。

    “真没有什么想带走的吗?找尤兰要点水果,路上吃?”

    “不用,你送我就好。”褚辞无所谓地说着。

    第二日凌晨,柴悦宁被一场怪梦惊醒。

    梦里,有人抓着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摇醒。

    睁开双眼时,暖黄的光线中,褚辞对她弯眉一笑。

    “柴悦宁,我要走了,你说过要送我回去的。”

    她好困,困得没什么力气,下意识伸手,想要让褚辞拉她一把,却是抓了个空。

    褚辞不见了,所有人都说她回去了。

    她跑啊跑,一路追到地面,只看见泛起一片鱼肚白的天边,一架又一架战机在朝霞亮起的远方,如飞雁般渐行渐远。

    醒来的一瞬,褚辞不在身旁,柴悦宁几乎是第一时间光着脚丫跳下床来。

    下一秒,一墙之隔的厕所里传来的洗漱声,让她狠狠松了口气。

    柴悦宁穿好衣服,出卧室时恰好撞见褚辞从厕所里出来。

    “你醒了。”

    “嗯。”

    “马上要走了,等到了浮空城,我带你四处看看。”

    “你在那儿可以四处走动?”

    “可以的。”褚辞淡淡说着,摸了摸被药布包着的左臂,弯眉道,“只是在基地里总不会跑丢的。”

    柴悦宁不由愣了一下。

    那一处伤,从她们初见时便一直在。

    一开始是取出定位器的地方,后来则是在六区二次受伤。

    从地面回来后,这处伤口的包扎比过去专业了很多,她却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小小的枷锁又一次植入了褚辞的体内。

    “疼吗?”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着。

    “不疼。”

    “疼的话,是可以说出来的。”

    “那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