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上的女孩,扎着根低低的马尾,看上去十六七岁。

    柴悦宁和褚辞刚一上车,就接到了她塞过来的白色糖丸,在之后也一直被她好奇的目光反复探视。

    光头的歌唱完了,车内一时静默。

    那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向后转了个身,双膝跪在座位上,双手环抱着椅背,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安犁,犁地的犁,他是我叔叔安德,你们呢?”

    “柴悦宁。”柴悦宁说着,看了一眼褚辞,“她叫褚辞。”

    “你们是外面来的?”安犁问。

    “嗯。”柴悦宁点了点头。

    “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啊?”安犁又问,“还找得到回去的路吗?”

    “……阿嚏!”柴悦宁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警惕,随口应道,“我们是出来取样的,路上遇到危险,逃跑时迷了路,回不去了。”

    “那你们也太倒霉了。”安犁说着,弯眉笑了道,“不过也不算太差,至少你们遇上我们了!”

    她似乎没有半点想要刨根问底的意思。

    “我都有六七年没见过外头的人类了。”安德笑着感慨了一句,“我们都以为外头的人类死绝了。”

    “你们以前也遇见过外面的人类吗?”柴悦宁好奇问道。

    “可不吗?六七年前还能遇上,现在没有了。”安犁说着,抬着下巴指了指窗外,“这些家伙越长越大了,外头的人可进不来。”

    柴悦宁愣了一下,又问:“你们没有想过出去找同类吗?”

    安德笑了:“想啊,但也就是想想,能到这儿的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是被异兽叼过来的,大多在到这儿之前就失了方向,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世界那么大,我们总不能拿命开玩笑,做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吧?再说了,我们的车是电力的,开不了太远。”

    他说的确实也没有错,当初浮空城支援地下城,也是因为找不到具体定位,迟迟没敢出发。

    这个世界太大了,人类基地于它而言,就是沧海一粟,如果没有准确的位置,几乎是不可能找到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并没有追问她们到底从何而来。

    这対柴悦宁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这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地方,生存在这里的人不知道浮空城在何处,更不可能将她们的存在告知浮空城。

    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安犁:“是啊,我们是出来探察生态进化程度的,现在正要回去呢。”

    柴悦宁:“生态进化程度……”

    安犁:“最近这些异兽的进化速度太快了,回头先生知道了,一定又要头疼了。”

    柴悦宁:“你们……有多少人?”

    安犁:“几百人吧。”

    柴悦宁不禁诧异:“几百人?这么点人,你们要怎么抵御巨兽和兽群?”

    安犁眨了眨眼,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我们自有我们的办法!”

    “想学吗?有机会可以教你!”小姑娘说着,目光瞥了一眼柴悦宁腰间的枪,“那个东西,杀人还行,在异兽面前可不怎么管用哦。”

    话到此处,她得意兮兮地坐正了身子:“再往前一点,就到我们基地了!基地欢迎每一个人类的加入!”

    在这狂风暴雨的雾区深处,安犁的语气十分轻快,这让柴悦宁感到十分惊讶。

    柴悦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论地下城基地,还是浮空城基地,任何去了地面的人想要回去,都必须接受感染检测。

    随便抓一个去过地面的佣兵都该知道,如果在地面救下一个幸存者,一定要第一时间递一支感染测试剂过去。

    安德和安犁就没有。

    他们非但没有让她们进行感染监测,还対感染二字只字未提。

    这些生活在雾区深处的人,难道都和褚辞一样,不会受到感染吗?

    柴悦宁想问,但又没敢问。

    她担心安德和安犁只是把感染检测这么一回事给忘了,自己稍微提醒一下,他们就会立刻拿出检测感染的试剂或是仪器。

    她最近没有受过伤,褚辞也没有,但她并不确定褚辞现在的状态,在人类感染检测的判断标准中,到底还算不算是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么这里的规矩又是否会和外面的人类基地一样,不愿给“异种”留半分活路。

    越野车仍在前行,在雾灯的照耀下,柴悦宁透过大雨和浓雾,隐约看见了几栋相连的旧世界风格的人类建筑。

    建筑的夜灯亮着微光,它们耸立在风雨浓雾之中,外面围着层层铁网。

    这里很小,可能还没有地下城和浮空城的研究所大。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柴悦宁绝不敢相信,能够在雾区中存活的人类,竟然会居住在一个这么小的地方。

    “到了,我们到了!”安犁回身说着,“基地里还有空房,就是有点脏乱,我帮你们收拾一间出来!”

    “多谢!”

    “不客气。”安犁嘻嘻一笑,“反正你们也回不去了,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

    越野车开进这座雾区人类的小型基地时,柴悦宁不由得将一颗心提了起来,预料中的感染检测并没有到来,她和褚辞成功进入了这座一眼望得到头的基地。

    她牵着褚辞的手,一路跟着身前两人向里走去。

    “那边是医务室,那边是种植区,水井和发电机在那头,最里头是先生的实验室,这边住的都是人……”

    安犁一路都在向她们介绍这里。

    小基地里的人彼此间都认识,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打招呼,招呼打完看见身后有陌生人,便会顺带问上一句,但也没有半点追根究底的想法。

    看得出来,这个基地不是第一次收留外头来的人了,大家并不会対此感到多么意外,也不会把外头来的人当做什么珍稀物种。

    在安犁和基地里其他人的帮忙下,流浪了很久的她们,终于又一次住进了人类的房屋。

    窗子很严实,房间里没有风,头顶灯管是暖黄的。

    这里有干净的小床,有洗热水澡的地方,有用以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大姐送来暖身的红薯汤。

    眼前的一切,让柴悦宁不禁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这真不是在做梦吗?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捧着手里的热汤,呆愣在玻璃窗前。

    夜还不算深,基地内无数盏灯还亮着。

    天边电闪雷鸣,这里却安宁得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怎么看都不太真实。

    “你要不掐我一下?”柴悦宁忽然回头望向褚辞。

    褚辞此刻坐在床上,用干毛巾擦拭着一头湿漉的长发,她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为什么?”

    柴悦宁:“这感觉像做梦一样。”

    褚辞:“不是梦。”

    柴悦宁瘪了瘪嘴,自己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了、红了,才敢确定这真不是一场梦。

    “我们从外面来,竟然不用做感染检测。”柴悦宁说着,端着手里的红薯汤走到褚辞身旁,狐疑道,“这里的人是不怕感染,还是根本不会被感染?”

    褚辞眨了眨眼,目光中也泛起一丝好奇。

    柴悦宁还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听见了一声震耳的叫喊。

    “来人!帮下忙!”他的声音十分焦急。

    她站起身来,连忙跑回窗边。

    就在这小型基地的入口处,一个声音嘶哑的人,背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的肠子都被异兽抓出来了。

    如今地面异兽的感染变异率,就算只被伤到一个微小的口子,都有极大概率被基地枪/杀,至少在浮空城和地下城是这样的。

    伤成这个样子的人,基本都会被放弃,可这里的人却会把伤者带回基地,柴悦宁为此感到分外诧异。

    她看见好多人从家里冲进了大雨,把那个伤者抬去了医务室的方向。

    她呆愣了一会儿,対褚辞说道:“我去看一下。”

    说罢,转身推开房门,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医务室的大门是敞开的,这些人之间似乎全然没有任何避讳。

    面容沉静的女医者技术娴熟地处理着那无比骇人的伤口,旁侧是数据十分复杂的显示屏,像极了浮空城地下实验室中的那一面。

    她嘴里低声念着:“伤势严重,感染严重,自我意识流失中……给我抑制剂。”

    他们竟然在救人,救一个被异兽重伤的人……

    她差一点就要忘了。

    人的性命,原来不是一文不值的。

    第55章

    这里的人,依旧要面临异兽带来的感染,但是他们似乎不会放弃每一个人的性命。

    医生口里的抑制剂,似乎是他们用来抵御感染的药物。

    柴悦宁能够看懂医疗屏上的部分数据,手术台上的重伤患者在注射抑制剂后,异变程度仍起伏不定地呈现着缓慢增长的趋势。

    一开始是百分之四十几,随着手术的进行,一点点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裸/露在外的肌肤渐渐生出了浅灰色的浅灰色甲状鳞片。

    他已经开始产生不可逆的异变了,可抢救的手术依旧没有停止。

    在一旁帮忙的人,将又一针抑制剂打了下去。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吧?”

    一个声音,将柴悦宁从无尽的震惊之中拽了回来。

    对她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长衣长裤,戴着黑色手套的女人,她有着一头及肩的黑色短发,眼窝微微下限,眼角携着丝丝细纹。

    女人背靠着医务室外的白墙,盯着柴悦宁看了好几秒,这才悠悠问了一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柴悦宁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