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扶着走上熟悉的雾里道,将将行了几步,泠琅忽然停下。

    她抚上左边耳垂,果然一片空荡:“我说少了什么,耳环怎么不见了?”

    江琮温声道:“让身边人去寻。”

    绿袖不中用,晚照又不认得,泠琅犹豫片刻:“我同她们一起,夫君先回去罢。”

    说着,她带着几个侍女,转身迈下台阶,重新往摇光涧走去。

    摇光涧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天气晴好时,灿烂日光会破碎成金片般的实物,在水花之上洋洋洒洒,十分美丽。

    此时日渐西沉,只有烧得通红的晚霞,见不着那等绝妙景致。山林多少有些冷沉,风也转凉了,泠琅抱着手臂,忽然后悔没带灯来。

    那耳环是侯夫人所赠,丢失了未免可惜。

    绕过一处茂盛水草,山石渐渐显露,泠琅却再次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此先垂钓的地方,分毫不差,那似乎是个女人,她背对着她,面向池涧,一动不动。

    即使只有一个背影,仍叫泠琅心中一紧,她不知道这种直觉从何而来,但她下意识觉得,这个女人不会普通。

    天地转为昏暗,她站在夕阳与瀑流之下,身侧没有一个人。

    第30章 暗室探

    风吹起轻薄裙衫, 裙摆扫拂在小腿上,柔顺冰凉。

    泠琅凝望女人的背影,她很高, 头发简单地盘着, 肩背挺直瘦削,衣裙的颜色类似于麻灰或土褐,浅淡暗沉。

    没有金玉作为装饰, 发间无任何钗钿,身边甚至没有侍立着什么人。她面朝水面,一动不动,像在沉默着思索, 又像短暂地驻足停留。

    泠琅默默地注视,她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特别的气度。

    如同此时阴影中的山瀑,和逐渐隐没形状的深林, 她想到了一个词, 渊渟岳峙。

    她犹豫着, 拨开茂盛葳蕤的枝叶, 朝水边行去, 刚走了几步路,女人听到了声音,终于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素淡到极点的面孔,未施任何粉黛, 眉不算黑浓, 唇色亦黯淡,眼角皱纹已经很明显, 她已经不再年轻。

    但那双眼陡然望过来时, 泠琅觉得像被一柄剑指着眉心。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 因为对方一怔,很快微笑了起来。

    她负着手,逆着滚滚烧灼的残霞缓声问:“这是哪家的小娘子?”

    泠琅屈膝行礼,低声道:“妾身乃泾川侯世子新妇。”

    女人淡声道:“原是子璋新娶的夫人。”

    泠琅心中一紧,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木讷起来:“不知阁下——”

    女人没有回答,她摊开手:“你去而复返,是为了这个?”

    一枚小巧嫣红的玛瑙耳饰,躺在她掌心。

    泠琅忙点头:“此物正是被我此前遗落在水边。”

    说着,她下意识拨开右边鬓发,露出还挂着另一只玛瑙的耳垂,展示给对方看。

    女人笑意深了些:“如此,便正好物归原主。”

    泠琅一边道谢,一边直愣愣地上前,从她手中取走了那枚玛瑙。

    女人始终淡笑着,她比泠琅高一些,注视泠琅走近的时候,双目微微垂着,使得内里情绪更加难辨。

    直到握着耳饰离开,泠琅都不晓得她到底是何人。

    如果她胆子大一点,脸皮更厚一点,是定要攀谈一二句的,但那人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逐渐暗淡的山林也让心里很不安。

    于是讨回了玛瑙,她就忙不迭告辞,带着几个丫鬟脚底抹油地离开了。

    只不过途径那处山石时,泠琅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仍旧站在原处,负手眺望天边残霞,山体投下巨大的阴影,让泠琅看不清那阴影之中究竟有什么。

    真是个古怪的人。

    更古怪的在后头。

    回到住处,江琮告知了一件让她有些意外的事,晚膳将由侍从送往各处房中,不必再去花厅了。

    “可是之前,二殿下不是还说要一同在花厅喝汤饮酒么?”

    “这是刚刚送来的消息。”

    “为什么突然这般?”

    “许是殿下身体不适。”

    泠琅愣了片刻:“说起来,我方才在摇光涧边上碰到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江琮坐在棋案边,抬手落下一子,声音清脆。

    他有些心不在焉:“没见过的人?”

    “一个高瘦的女人,穿得很平常,身边也没带侍从,是我们离开后才出现的,她还唤你表字。”

    江琮抬眼看她:“接着说。”

    泠琅上前坐在他对面,一股脑将见闻全说了,本来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只是格外让她在意。

    语毕,江琮沉默了很久。

    青年垂着眼,手指慢慢摩挲棋案光滑冰凉的边缘,泠琅趁他思索,偷偷将他已经摆好的黑子拣走两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