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杏堂内,人潮汹涌,伙计来来去去,微腥药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二楼最深处,一间安静茶室内,江琮坐在椅上清点数目。

    四下无人,泠琅从外边进来,犹豫了一瞬,说:“我刚刚在大堂见到了一个人。”

    “谁?”

    “寂生。”

    江琮颔首:“他来为他的妻子取药。”

    泠琅微微一怔:“看来他跑了很多次,症状很严重吗?”

    江琮敲了敲桌面,三短一长。

    不一会儿,走进一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恭敬俯身道:“主上有何吩咐?”

    江琮说:“之前让你留意的那人如何了?”

    老者回答:“他的妻子血脉脆弱浑身带毒,此前一直用药吊着,如今那药断了,就想来白杏堂找找办法。”

    “可有办法?”

    “没有,昨日我上门见过,已经是活不长了。”

    “活不长是指?”

    “活不过这个月。”

    第128章 昌明镇

    “这些事, 你都告知他了?”

    “是的。”

    “他什么反应?”

    “只说想办法,银钱不是问题,就算不能治好, 能减轻些痛苦也可。”

    江琮颔首:“好, 你下去吧。”

    老者离开了。

    泠琅坐在另一边,她目光落在案上某薄薄的纸张上,那是老者留下的。

    她喃喃:“寂生说, 阿香算是个杀手。”

    江琮说:“‘算是’有很多含义,她可能曾经是,现在不是。也可能偶尔是,并非一直是。”

    泠琅问:“你已经有头绪了?”

    江琮微微点头:“他的妻子, 大概率是青云会豢养的毒人。”

    毒人,泠琅知道这种存在,他们被一些实力深厚的组织用毒药饲喂, 日复一日, 血脉中早已充斥了剧毒。

    毒人的命运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被反复试验各类毒药解药, 就算瞎了眼烂了腿失去所有知觉, 只要有一口气在,依然会被继续试验,他们生命很少超过十五岁。

    一种稍微好些,这部分毒人熬过了千万种毒药的淬炼, 自己已经是行走的剧毒之物, 凭借于此,可以轻易杀死敌人。当然, 他们的寿命也很短暂。

    前者同笼中待死的鸡羊没有任何差别, 后者万中无一。泠琅猜想, 阿香应该是用于杀人的毒人。

    泠琅说:“寂生和其他的杀手很不同,他十分惜命。”

    她补上一句:“他很爱阿香。”

    江琮敛目道:“关于这个,夫人有没有其他想法?”

    泠琅抬起眼看他。

    江琮轻声说:“现在的他,应该情愿为救他的妻子做任何事。”

    泠琅张了张嘴:“你莫不是——”

    江琮说:“他是四堂之一,能同会主接触的频率比我高得多,他能够做的事,自然也多得多。”

    “可是刚刚郎中说了,已经没有办法救治她。”

    “他也说,从前续命的药物断了,她才到如此境地,”江琮静静地说,“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不能。”

    他视线轻轻落在少女的脸上:“要调查那把匕首,以及前任北堂的事……全天下,恐怕只有会主才知晓一切。他怀疑我被圣上把控,已经很久没有再召唤我,而如今寂生是个很好的契机。”

    “泠琅,你有决心吗?”

    泠琅不缺决心,但她缺趁人之危的狠心,尤其是当她把寂生视作萍水相逢的半个友人后。

    江琮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无需负担,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他意味深长:“他或许求之不得。”

    泠琅叹了口气:“我知道。”

    江琮又敲了敲案上某处花卉浮雕,片刻后,先前那老者再次走入。

    “主上。”

    “把那味月下尾包好给我。”

    “是。”

    老者领命离去,泠琅听着眼熟,猛然想起,泾川侯从岭南带回的药方,其中最为珍稀难寻的,便是这一味,白杏堂花了好些功夫才送来。

    江琮拿起案上纸张:“这味药缓释疼痛,益气补血效果极佳。纵使生命垂危之人,也能延上半月寿命,把它拿给寂生,是很大的诚意。”

    泠琅说:“那你呢?我之前听到,月下尾在西京只剩一棵,把它送了,你怎么办?”

    江琮笑笑,他欣然抬臂,将手置于桌案,露出青筋分明的手腕。

    “药方再好,也无法根治,若真有神药,圣上早就给太女用上了,”他低低地道,“更何况……我有别的办法。”

    嘴上“我有别的办法”,其实眼神润而深地落在她身上,意思是“我有你”。

    泠琅盯着那截精致手腕,想到从前度内力的种种场面,一时失语。

    “此事便这么办罢。”江琮说。

    要寻寂生,费不了什么工夫。

    他早已离开西市归家,而白杏堂的老者昨日上门诊治,去过一次住所。稍稍问询,江琮便得知僧人居住在西京边的昌明镇上,要到那里只需一个时辰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