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推及到最初的起点。

    关于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孟安仪在电光石火间火速进行了一番复盘。

    她回国之后决定定居在她长大的海城,宋远眉在海大读研,给她介绍了这个各方面条件都良好的小区——主要是为了方便来蹭饭。

    孟安仪看完房子,觉得人少清静,交通也便利。

    再加之按郁楼的年纪应该已经不在学校了。

    除非他延毕。

    所以,她觉得这个住所没有任何问题。

    唯独忽略了两个问题。

    1.这里相当于海大家属院。

    2.郁楼……郁楼可能不止在海大待四年。

    孟安仪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抓着自己头发抓狂一下。

    海大的飞行器制造工程是很牛逼,可国内最顶尖的还是在首都的那所。

    高中的时候,郁楼坐在她家矮矮的茶几旁低头做着计算,声音很平和地回答着她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

    诸如他想去什么地方进修什么专业,诸如考虑在哪里定居,诸如他爱吃什么不吃什么,喜欢在什么地方买衣服,养过什么动物。

    他回答得耐心,像没觉得她烦,手上的计算却从没出过错。

    孟安仪蹲在旁边撑着脸看他。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有的人的人生轨迹是动荡波折,起伏不安。

    也有人的人生是既定的,可以预见的光明和远阔。

    她刚刚分手出国那年,在社区做义工的时候看见高中学校网站上登出去向表。

    郁楼在第一页,海城大学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鲜见地偏离了自己的轨迹,出于未知的原因。

    孟安仪以为这是他远大的前程上短暂的岔路,没觉得他会在海城久驻。

    但现在看起来。

    他好像……过着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的生活呢。

    他在海大读研?

    还是说直博了?

    为什么他还在海城,并且还好巧不巧地是她新邻居的学生。

    孟安仪飞快地眨了下眼睛。

    短暂的混乱过后。

    她已经开始找回了一些理智和社交情商。

    她尴尬笑了下:“开个玩笑,这个不好消化。”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诚实且迅速地把包子拖回了自己面前,像护食似的。

    郁楼的眼睫终于轻动了下,如梦初醒一般。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豆浆收回手,然后低头说:“谢谢。”

    还好。

    还好他懂事,看起来没打算和她进行一场旧情人相认的戏码,社死苗头被及时掐灭。

    好在肖教授夫妇也都是心胸开阔的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倒是跟郁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那个比赛准备得怎么样啦?”

    “挺好的,进展很顺利。”郁楼停下来,垂着眼回答。

    比赛?什么比赛?

    孟安仪一顿,迟来地回想起了凌晨那通电话。

    宋远眉的小男朋友也要参加的那个……建模大赛?

    这比赛那么重要?连郁楼都要参加。

    她埋头专心喝着粥,装不在状况内。

    肖教授和蔼地说:“奖金也太高了,学生们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

    随后又有点担心似的问:“你没有负担吧?”

    孟安仪耳朵一动。

    “您放心,”郁楼顿了下,继续说,“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那就好。”肖教授松了口气,“我不清楚你的状况,怕你有压力。”

    过了会儿,又说:“课题不是一时两时就能做出来的,要记得张弛结合。”

    郁楼低低地“嗯”了一声。

    孟安仪闷着头,只想飞快喝完这碗深不见底的粥,暗想自己怎么就盛了这么多。

    她一边喝一边放空大脑地想——郁楼是不是过得不好。

    并开始,脑补了一场家道中落的剧情。

    他那样的家境,会因为一场比赛的奖金,而有压力吗?

    孟安仪心情有点复杂。

    一直留在海城念书、为了一道计算在老师家里熬了一宿、参加什么建模比赛的原因,好像都能串得起来了。

    好不容易喝完了粥,孟安仪看见李奶奶开始收拾碗碟,赶紧也跟着站起来帮她收拾,只想收拾完了立马离开。

    谁料她刚一站起来,郁楼也在此时起身,伸手开始帮忙。

    两只手拿到同一个碗,不太明显地在空气中滞了一下。

    李奶奶笑道:“哎呀,小孟你别忙活,第一次来做客就别客气了。”

    孟安仪怔愣的一瞬间,碗被郁楼接到手里。

    动作不重,低着眼,说,“我来吧。”

    没什么情绪。

    须臾,厨房门被拉上。

    她站在原地,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卷起袖子,微微弓下的背影。

    心里不知为什么,说不出的,有点难受的,陷了一下。

    ……

    海城这个季节总是喜欢下雨。

    天刚晴了没多久,又飘起了雨丝,大道上堵得一片红。

    孟安仪挪动着鼠标,几乎目不转睛地滑看着方案,框出来一些要改的地方。

    微信弹了一下,她点开看了看,陈丹尼又一次提要请她吃饭。

    她眼也不眨,打字飞快:【忙。】

    陈丹尼:【张弛结合张弛结合,孟姐你也不能老是在忙啊!】

    他发了个哇哇大哭的表情,又飞速地发了二十几张截图过来。

    陈丹尼:【挑一个挑一个,都是网红餐厅,我都行。】

    孟安仪:【我不行。】

    对面发了个问号过来。

    孟安仪面无表情地敲字:【你想表达谢意,也可以给我点个外卖。城中商圈的鲍鱼捞饭很好吃,配个土豆泥,少盐。】

    对面沉默了。

    孟安仪补充了一下:【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不妨去街上多拍点东西,我就不用头疼这个摄影展要用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来填补作品缺失的空白了。】

    陈丹尼彻底消声了。

    孟安仪笑了一下,关了聊天窗。

    小样。

    她滚动着界面,停留在摄影师个人介绍的编辑框,职业性地又添了一行字。

    陈丹尼(dennychen),华人摄影师,19岁以一组风格迥异的女性肖像在全球发行量两百万的《moment》杂志刊登出道,打响姓名。社交平台百万级博客,被誉为“女性美的寻觅者”。

    这种一板一眼的官方牛逼,吹多了尴尬的也不是她。

    孟安仪在摄影师参加过的艺术节和曾经办展场馆后面,面不改色地写:擅长交际,热情对人。

    滑到最后一行,打上一排字,定下初稿。

    策展师:孟安仪。

    她合上电脑,倒在懒人沙发上,捧起手机刷外网博客,寻找一些布置现场的灵感。

    刷到一个以自家房子为展厅的博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孟安仪顿了顿。

    她还有些东西留在老房子里,没拿走。

    大概是今天看见了郁楼。

    她对回那栋老单元楼,产生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抵触。

    孟安仪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

    她甩掉的男人太多了,哭着喊着求她复合的也有,唧唧歪歪编造流言的也有。

    她没给一个人留过好脸色,更是心如铁石,没同情过谁。

    不喜欢了就散,磨叽什么。难道还要她忍受着毫无兴趣的乏味,强迫自己相处下去吗。

    孟安仪没有心。

    但这些人里。

    郁楼是唯一一个,她甩掉之后感到过一些愧疚的人。

    毕竟郁楼对她很好。

    太好太好。

    而当时又不是因为完全不喜欢了才分手的。

    外面的雨忽而瓢泼。

    孟安仪忽然坐起身来,穿上外套,下楼启动了车。

    她的处世原则很简单:不逃避、不畏惧、不自我欺骗。

    这点事没什么好抗拒的。

    被甩的又不是她。

    她搬出那套老房子的时候才十八岁,只带走了随身用品,钥匙谁也没给。

    舅舅这几年估计也从没想到去收拾过。

    现在只怕蛛网结灰。

    大雨翻滚而下,雨刷左右晃动。

    堵了半天车,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七层的老楼房,没电梯,楼下狭窄得停不下多的车。

    孟安仪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那里,自己不好停,只能绕了一圈。

    她抓着伞上了楼,楼道的灯忽闪忽灭,被脚步声惊亮一下,很快又暗去。

    房子在顶楼。再上一层就是天台,她想起天台的门也得关一下,不然雨水倒灌进来,楼道里都得踩着水走。

    走到一半,孟安仪一抬头,愣了一下。

    门是关上的。

    这里还有人吗?

    她纳闷地走下两层,敲了下门。

    楼下邻居已经搬走了,住在这里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

    “没啊?”年轻女人一脸茫然,“我们没去关,不过好像有人管吧,从搬来的时候下大雨就有人去关门。”

    “这样啊,打扰你们了,我还以为原来住这的阿姨想着这事呢,来道谢一下。”孟安仪歉意。

    关上铁门,她往上走。

    她打了个电话给舅舅。

    “喂,舅舅,你来过老房子吗?”

    那头在搓麻将,不怎么耐烦地说:“七楼上上下下不嫌累?谁一天没事往那跑,你当我是你那小男朋友?”

    “分手五六年了,是前男友。”她无语地强调。

    挂了电话走在楼梯间,孟安仪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伞尖在地上磕了一声。

    乍然间,她脑海中什么一闪,迅速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她飞快地跑上另一层的平台,一下拉开窗,探出头去看。

    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车静悄悄的,车内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孟安仪抓着窗框的手一紧,愣愣地张开了下嘴,还不知道脑子里混乱的想的是什么。

    车灯亮起来,穿破雨雾,昏黄安静。

    它开走了。

    雨水湿透她的手。

    孟安仪这才清醒过来,松开手,湿漉漉地握上伞柄。

    ……

    她慢慢关上了窗。

    老房子几年没开过的锁已经涩得拧动吃力,她费了点力气才打开。

    里面的陈设一切照旧,灰蒙蒙的,因为下雨并没有浮尘,只是一种清冽的潮冷气息弥漫着。

    窗外的天空灰蓝,隐约看见远处繁华的灯火。

    她都没拉下电闸。

    这个城市下暴雨。

    孟安仪拉上门。

    她在玄关蹲下来,木然地,轻轻地,长叹出了一口气。

    怎么会是这样。

    有点难以相信。

    在此刻,很难不想起,她十七岁张狂地放言要泡到郁楼的时候。

    没谁相信,没谁当真,一个是不相信孟安仪会对谁有真心,一个是不相信郁楼会被谁拿下。

    这个故事的开始,也是一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