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言落失眠,从床头柜里拿出盛望舒的那个白色保险箱。

    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月光泻进来,他只开了一盏小灯,借着晕黄的灯光和月光一遍遍试着保险箱的密码。

    试到第五次,密码箱“哒”的一声被打开,密码是他们两人生日的组合。

    言落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缓慢地打开箱子。

    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他呼吸滞住,眼眶在那一刻倏然发胀。

    言落一一拿出箱子里的东西。

    一沓厚厚的红包,是他这些年来过年时给盛望舒的,她嘴上说着不稀罕,却口是心非地全部收藏了起来。

    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是她高一时心血来潮跟人学的,说以后要送给喜欢的人。

    他心下一沉,表面装作漫不经心:“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带过来让我见见。”

    她抿了抿唇,没看他,只低声嘟囔了句:“你少管。”

    可这条围巾她最终也没织好。

    言落把围巾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盒海玻璃。

    那是有一年暑假他们一起去海边玩,他无聊时帮她捡的,看她喜欢,他在海边捡了整整一下午,挑拣了一遍,才筛选出这一小盒。

    看她捧着看来看去,他心里明明很开心,却故意道:“几块玻璃而已,就这么喜欢?”

    她转头对他笑弯了眼睛:“就是喜欢。”

    言落再向里看,海玻璃下面压着一个粉白色的笔记本,很少女心的样式。

    他翻开,里面却被撕掉了大半,只剩寥寥十几页纸,孤零零地夹在两片硬壳里,不知道里面曾经写过什么。

    笔记本旁边,有一支万宝龙钢笔,是他某一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再旁边,并排摆放着几个礼盒,言落一一打开,珍珠粉钻胸针、项链、耳饰,都是他曾经送过她的生日礼物。他从来没见她戴过,以为她看不上,原来都被她一一珍藏了起来。

    言落继续往下翻,头绳、腕带、手写的记事贴、手工拼成的玩偶手办……

    滴滴点点,都有着他的痕迹,被口是心非的她偷偷藏了起来,连同她的那份喜欢。

    言落在月光下静坐成一座雕像,英俊的侧脸被后知后觉雕刻出悲伤神色。

    心痛被乍然的了解所震动,像是被打了麻药,人也是空落落的麻木,等到药劲过去,他才在深夜里体会到凛冽的痛意。

    他们曾偷偷喜欢了对方很多年,彼此却不知情。

    等他回过头来发现时,她却已经走远了。

    漆黑的夜幕被天光撕开一条口子,光明露出一线。

    言落站在落地窗前,将盛望舒的微博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窥探到她生活的地方了。

    退出微博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陵游的微博。

    从盛望舒回来后他没再看过,发现陵游的微博又添了几条新的内容。

    最新的一条微博动态,他写了一句话:50分的材质,100分的做工。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言落很熟悉的场景——盛望舒工作室的办公桌。

    当初他亲眼监督工人搬进去的那张办公桌一角放了一个羊脂玉貔貅,做工精良,就放在他曾经亲手放下的那个蓝水貔貅的位置上。

    光明正大地取而代之。

    —

    电影《火星逆行》发布了选角信息,除却原本定下的主角团队,目前还有一个戏份较重的女二号暂时没定演员,各家公司拼了命的想塞自己家的女艺人进去,这个中美合资的优质资源一时间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演员面试定在周三,作为最大的投资方,言落去了临城出差,导演和制片人邀请盛望舒一起作为面试官出席。

    盛望舒准时到达面试地点,她到时,等待区已经到了不少等待面试的女艺人,其中有两个是她家公司的。

    她和那两人并不熟悉,为了公正公平,也没打招呼,直接去找导演汇合。

    盛望舒坐在导演和制片人中间,翻阅演员资料卡,竟在最底下看到了蓝心的资料。

    她并不知道蓝心曾经向言落要过这个角色,也不知道后来言落又把这个资源从蓝心手里收了回来。

    蓝心的经纪人不甘心,为她报名了面试,毕竟如果能拿到这个资源,或许可以凭此机会征战好莱坞。

    即便是影后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艺人,蓝心争执不下,只好答应来面试。

    但她没想到,今天的面试官竟是盛望舒。

    许久未见,她们之间的地位竟如此悬殊,她是被人选择的面试演员,而盛望舒却是手握决定权的资本方。

    蓝心恨透了资本,也始终想靠近资本,攀附资本,最终能成为资本,摆脱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被动局面,可惜,费心费力经营两年,她还是被打回了原形。

    面试官和表演者是在两个空间,中间用一个巨大的两面镜分隔,蓝心走进表演厅,深吸一口气,按照导演的要求表演其中的一个段落。

    那是作为宇航员的女二号即将登上“起源号”飞船奔赴火星执行任务的片段。这是一次凶多吉少的任务,或许会葬身火星,她怀着必死的决心自告奋勇,要为保护地球安宁身先士卒。

    面试之前,蓝心已经提前将这段台词背了很多遍,然而真正表演时,即使她有意避开,余光里也总是出现盛望舒的身影。

    她从容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

    直到她表演结束,盛望舒的脸上都没出现多余的表情。

    蓝心保持着镇定,微笑着回答过导演的几个问题,结束面试走了出去。

    她是最后一个面试者,等她出去时,走廊里已经空荡无人。

    蓝心独自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脚往前走。表演大厅另一侧的门打开,是盛望舒走了出来。

    两人的视线碰上,盛望舒淡淡朝她颔首:“还没走?”

    “这就要走了。”蓝心笑了笑。

    盛望舒没再说什么,又朝她点下头,打算离开。

    “小舒。”蓝心突然叫住她。

    盛望舒回头,蓝心笑意勉强地说:“或许应该改口叫你盛总。”

    盛望舒:“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盛总,”蓝心没和她卖关子,“这个角色,我应该拿不到了吧?”

    “最终选角是大家共同商量的结果,我个人做不了主。”盛望舒实话实说:“但我应该不会投你这一票。”

    蓝心不意外:“我没奢求得到你的原谅。”

    盛望舒扬了扬眉:“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狭隘?”

    蓝心做过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又何谈原不原谅。

    “只是因为这个角色不适合你。”盛望舒说:“你的气质太柔和,眼神不够强硬坚定,演不来这样的性格刚烈的角色,之前你能拿奖,是因为角色契合你的气质,这部电影,如果你的演技不做出提升,即便拿到这个角色也只是砸自己招牌。”

    盛望舒语气坦诚:“容我多嘴一句,我认为你应该去走适合自己的方向。好莱坞这条路不是人人都适合,也不是人人都走得好。”

    有时候,选择比争取更重要,强求到的,不一定就好。

    她也是最近才体悟到。

    蓝心为盛望舒的这段话感到意外,她以为盛望舒会记恨她,却没想到,是她小人之心了。

    她的建议句句真心,蓝心抿了抿唇,也第一次对她表露真心:“我不知道言落为什么从不向你表露感情,但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真的很在乎你。”

    这是在她第一次见到言落时就发现的事实。

    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只有在和他的大小姐通电话时,才会笑得真心而温柔。

    “我也应该走我适合我自己的路。”盛望舒无意和她探讨感情:“生活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希望我们下次再见时,不再只是谈论一个男人。”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

    陵游参加的那档综艺在九月底播放完毕,节目收视率不错,他因为节目火了一把。

    倒不至于火到路人皆知的程度,但在喜欢追剧追综艺的那个群体中,他不再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他依然是那个随心所欲的自由灵魂,面对纷沓而来的各类节目邀约不为所动,又潜心钻进了他的工作室里。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陵游约盛望舒一起去马场。

    盛望舒在工作室和公司之间两头跑,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月,需要放松。她想也没想,爽快地答应。

    陵游是个性格包容的人,如水如风,从不会给人压迫感,和他在一起,她总是很轻松。

    周末上午,陵游开车来接盛望舒。

    盛望舒昨晚熬夜画图起晚了,连妆都顾不上化,匆匆涂了层防晒就下楼。

    陵游给她带了早餐,把早餐递给她,他认真再看一眼她的脸:“你这样很月亮。”

    盛望舒说:“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素?”

    毕竟素面朝天,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了。

    “我是说你皎洁。”陵游转动方向盘,又朝她的方向看了眼,语气诚挚:“干净轻灵,是不一样的美。”

    没有人不喜欢别人认真的夸赞,盛望舒笑起来:“谢谢,喂,你看路,别看我!”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马场,稍作休息后,陵游带盛望舒去往马厩,说要找到之前害她摔伤的那匹伊犁马,让她给盛望舒赔礼道歉。

    盛望舒笑着骂他神经。

    “不过我今天要再骑它一次。”盛望舒说:“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陵游说:“你是想爬起来,还是要征服它?”

    正聊着,他的手机响起,是一个朋友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告诉他,要带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过来玩。

    “都是我的财神爷,你跟负责人知会一声,帮我好好招待。”

    “没问题。”陵游说,“我刚好也在,你带他们过来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

    盛望舒说:“你要是有事就去忙,我一个人玩就行。”

    “不用,等会儿我过去打个招呼就好。”

    陵游帮她把那匹伊犁马牵出来,亲自帮她牵着缰绳,“来吧月亮小姐,开始你的二次征服。”

    盛望舒展颜一笑,利索上了马。

    陵游随即牵出另一匹马,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陵游陪她再次跑了一遍那条赛道。

    到终点,盛望舒拉着缰绳让马停下,陵游从后面并上来,笑着说:“不错。”

    几个月过去,那匹桀骜的伊犁马早已被驯服得温顺了不少。

    但陵游还是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恭喜你,成功征服了它。”

    “驾。”盛望舒一甩马鞭,再次策马向前,马尾辫随着动作利落地甩动。

    陵游笑了笑,双腿夹一下马肚子,跟上。

    手机在这时再次响起来,朋友已经带着人到了。

    陵游接通电话,和他约好在草地上见。

    盛望舒先一步回到草地,拉住缰绳时,她远远看到一行几人朝这边走来。

    再近一点,她的笑容在刹那间不着痕迹地凝滞,被前拥后簇的那个高挺身影,不正是言落。

    言落也在那一刻看清了盛望舒。

    她穿着休闲的白色卫衣,扎起马尾辫,笑容满面地骑在那匹棕色的马上,让他的呼吸在不觉中停滞了一瞬。

    那一瞬,让他想到了从前。

    想到她在他面前娇纵任性,又无忧无虑的模样。

    言落大步朝她的方向走去,再近一米,心脏闷闷缩紧。

    她竟是素面朝天。

    盛望舒在成年之后便很少素颜出门,言落上一次见到她素颜,是他胃出血住院。

    而这一次,她素面朝天,笑靥如花,只是来和陵游一起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