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落在一个小时后才彻底清醒过来,被送到vip病房。

    盛望舒在他说胡话时绷不住泪流不止,却在他清醒后又冷着脸不去看他。

    护工在他醒来后便已到位,言亦泓明天一早还要开会,到病房里看过言落后打算离开回家。

    盛望舒一个人坐在病房客厅的沙发上,言亦泓提出先送她回家,她笑笑拒绝。

    “我不困,您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等一会儿和宋源一起回。”

    她态度坚决,言亦泓只好作罢。

    等言亦泓离开,宋源从病房里出来,打着哈欠走到盛望舒面前。

    “落哥说让你先回去,这里有护工在就行。”

    盛望舒没好气地说:“让他管好他自己,少管我的事。”

    宋源叹口气,“别说气话,你看你这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

    盛望舒神情微微一滞,下意识拿过身旁言落的手机,用相机去照了照眼睛。

    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下去,眼尾明显泛红。

    她垂下眼,把手机递给宋源:“这是他的手机,你帮我还给他。”

    宋源不接:“你自己去。”

    盛望舒抿着唇不说话。

    “刚才还担心得不行,怎么这会儿人醒了你又开始闹脾气?”宋源抓了抓头发:“真是搞不懂你们。”

    盛望舒举着手机,僵持着,片刻,才别扭地开口:“我现在见到他肯定会忍不住骂他,医生说刚做过手术的人,情绪……总之我现在不想看见他。”

    宋源怔楞两秒,忍不住笑出了声,“落哥就算被你骂也会开心的,不信你去试试。”

    “姑奶奶,你不愿意回家,再不进去见他,不怕他急得刀口裂开啊?”

    盛望舒闷不做声地收回手机,在宋源殷切的目光下,勉为其难地走进里间病房。

    宋源把护工等闲杂人等全支开,留给两人单独的空间。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合上,盛望舒站在房门后两步远的距离,远远地看着言落。

    病床旁监护仪器都亮着,明亮的灯光下,他面上无一丝血色,显得那双眼睛更深更黑。

    此刻,那双幽深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空气似乎在这刹那停止流动,好半晌,盛望舒才抬脚朝她走过去,言落的目光微闪。

    “月亮,你回去吧。”他音色嘶哑。

    盛望舒不理他,继续往病床边走。

    他轻咳了声,目光不着痕迹地闪躲了下,“别过来。”

    盛望舒停住脚步,闷闷出声:“为什么?”

    “我这个样子……太狼狈。”似乎难以启齿,他转过头,不再看她。

    盛望舒干脆绕到另一边,和他作对似的趴在病床边,直视着他的眼睛。

    “知道狼狈还那么糟蹋身体?”

    她咬着牙,瞪着他,控制不住地生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现在好了,胃真烂了,你满意了?”

    “……”

    霎然的沉默,言落垂下眼,睫毛被光照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那阴影衬着他苍白的面色,更显出几分让人揪心的脆弱。

    好半晌,他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盛望舒鼻子忍不住又要泛酸。

    她板着脸,继续骂他,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天天拼命应酬,你嫌钱还不够多吗?赚钱比身体还重要?你赚那么多钱做什么用?”

    言落轻轻扯唇,看着她:“给你买粉钻。”

    “谁要你给我买粉钻!”盛望舒心口蔓延着阵阵热意,避着他的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都说了我不喜欢。”

    “是我喜欢。”

    言落用眸光温柔描摹她的侧脸:“是我想要给你买。”

    —

    全麻手术清醒后麻醉药物并不能立刻被完全代谢掉,为了防止发生“窒息”等麻醉后的副作用,患者在入睡时需要有医护人员或家属在旁陪护观察。

    盛望舒靠坐在病床边椅子上,拿言落的手机玩小游戏,言落也不睡,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视线三五不时地往她脸上飘。

    盛望舒察觉,不太自在地抿着唇,瞪他一眼,“睡你的觉。”

    言落摇头:“不困。”

    盛望舒放下手机,无所适从地查看他的面色:“头晕吗?有没有很难受?”

    言落低笑一声:“没有。”

    下一刻,又突然微微蹙眉道:“有一点。”

    盛望舒立刻问:“哪里难受?”

    “你不回家我难受。”

    言落一本正经地说:“你坐在这里我睡不着。”

    盛望舒:“……”

    盛望舒了解言落的秉性,怕影响他休息,她最终妥协离开。

    宋源喝过酒,叫了代驾过来。

    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家里灯都还大亮着。

    盛望舒冲了个澡,到书房把电脑关上,拿望远镜朝对面看一眼,言落家的投影仪还没关。

    她望着那扇落地窗怔怔出神,好半晌,轻轻翘起了唇。

    盛望舒几乎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她揉揉头发爬起来,抓过手机看到一堆未读信息。

    钟点工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趟,做好了午饭给她保温在锅里,她随便吃了两口,换了衣服开车去医院。

    言落手术的事情在朋友圈子里传开,今天一上午探病的人就来了好几拨。

    盛望舒到医院时盛栖池和倪不逾也在,他们是跟着顾辞年和倪布恬一起过来的。

    盛望舒走进病房时,顾辞年正坐在椅子上和言落说话。

    顾影帝翘着腿,表情散漫闲适,显然是在揶揄言落,言落斜睨着他,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

    看到盛望舒过来,顾辞年扬了扬眉:“说曹操曹操就到。”

    盛望舒:“你们在聊我?说我什么?”

    言落不自然地轻咳了声,顾辞年笑而不语,她把视线转向倪布恬,倪布恬意味深长地笑笑。

    盛望舒察觉到一旁盛栖池热烈的、极力忍耐的八卦目光,隐约中察觉到了什么,便闭嘴不再问了。

    倒是盛栖池忍不住眨巴着大眼睛冲她举手:“月亮姐,问我,问我,我知道!”

    言落又轻咳一声:“小池!”

    盛栖池:“他们在说言落哥和你……唔……”

    话没说完,她毫无防备地被倪不逾捂住了嘴巴,少年迈着大长腿半抱半搂着带着她往外走。

    “我渴了,陪我去买瓶可乐。”

    两人打打闹闹地出去了,盛望舒抿了抿唇,视线越过病床上的言落,问倪布恬:“甜甜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倪布恬笑笑:“来了快一个小时了。”

    顾辞年拖腔带调地笑了声:“本来我昨天夜里就要过来的,落狗有难,我不得第一时间来看热闹?”

    言落轻嗤:“那你怎么没来?”

    顾辞年面不改色道:“怕影响甜甜睡觉。”

    言落:“……”

    盛望舒对这情形司空见惯,平静地走去冰箱那边拿了两瓶水出来,递给倪布恬和顾辞年。

    顾辞年顺手把自己那瓶拧开,偏头,手腕向后递过去,倪布恬随即接了过来。

    她小口喝了两口,正要拧上盖,顾辞年的右手再次自然地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等着。

    倪布恬反应了一下,把自己刚喝过的那瓶水放在他手上。

    顾辞年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言落全程冷眼瞧着。

    他身上还插着胃管,人在进行静脉输液,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嘴巴活动自如。

    他“啧”了声,一言难尽地看着顾辞年:“你自己没水?”

    非喝人家的。

    “勤俭节约是中华美德。”顾辞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没女朋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言落:“……”

    他就不该问。

    顾辞年探望过了病人,也揶揄过了病人,适时地站起身,拉着倪布恬走了。

    他还要去找那对偷偷跑出病房约会的少年少女,留给言落一句有空再来。

    等人都走了,病房里倏然陷入安静。

    盛望舒和言落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躺在病床上,相顾无言。

    静默半晌,盛望舒抬眼看天花板,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耳边捕捉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她立刻板起脸看向言落:“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言落轻声说。

    盛望舒哽了一下,说不出话了,心尖像被看不见的羽毛故意蹭了下。

    “月亮,坐近点。”言落叫她。

    盛望舒坐在沙发上不动,也不看他,“你有话就说,我听得见。”

    言落一本正经地说:“医生说我不可以大声说话。”

    盛望舒睫毛轻垂,不耐烦地“啧”一声,起身走到顾辞年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前,把椅子腿往后拽开些许,才坐上去,“说吧。”

    言落却不出声了,只是用那双桃花眼悠悠沉沉地看着她。

    他精神比昨夜好了稍许,气色还是很差,过于苍白的面色配上他此刻的眼神,无端给人一种脆弱的、委屈的错觉。

    这样的停顿明目张胆地抓挠着人的神经,盛望舒不觉屏住了呼吸。

    言落这才开口,“刚刚怎么不继续问了?知道他们在聊你什么吗?”

    他声音闷闷沉沉的,带着微哑的磁性,绕在她耳边:“他们在聊你……和我。”

    停顿一下,他说:“他们在聊我们。”

    盛望舒漫无情绪地“哦”了声,耳根却在他那眼神下发烫,她强撑着平淡:“我们有什么好聊的,聊我昨晚救了你一命吗?”

    言落低低笑了声,却没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听宋源说,你昨晚哭了。”

    盛望舒头皮蓦的一紧,尴尬从脚底板上往上涌,心里默默把宋源骂上一百遍,这个大嘴巴。

    “你别听他瞎说。”她冷着语调,否认道:“我没有。”

    言落喉结轻轻动了下,叫她:“月亮。”

    盛望舒偏眸,撞进他那眸子里,那里面像是铺着张铺天盖地的网,用毫不掩饰的爱意精准地将她捕捉。

    他低声缱绻:“其实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轻蹭心尖的羽毛由一根变成了十根,最后干脆变成了小猫爪子,没有章法地抓挠着。

    盛望舒被他那幽深的、缱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目光攫取,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耳后的那块皮肤持续默默地升温、再升温,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在那分滚烫烧到脸颊之前快速站起身,丢给他一个嗔怪的白眼,和一句没好气的“少自作多情”,转身就往外走。

    拉开门,她逃似的低头走出去,耳后清晰传来他的低笑声。

    她没敢回头,没敢看他快要将温柔溢出来的笑容。

    —

    言落术后恢复得不错。

    三天后,医生帮他拔掉了胃管。

    一周后,他已经可以适当地下床走动。

    在他住院的这一周内,《浮华迷宫》拍摄完毕,顺利杀青。

    盛望舒在杀青那天去片场参加了杀青仪式,和剧组全员拍了张大合影,就提前离开来到了医院,没参加之后的杀青晚宴。

    等赶到医院,她竟然看到言落已经在病床上办公了。

    盛望舒面色一沉,本能地就想骂他:“言大资本家,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休息两天也耽误不了你赚钱,你赚那么多钱干什……”

    话说到这,她倏地闭嘴。

    害怕再从他嘴里听到什么给她买钻石的话来。

    言落合上电脑,笑了声,“这个项目正在关键节点,我临时跟他们开个会。”

    盛望舒怔了怔,声音压低了:“你刚刚……在开会?”

    言落看着她“嗯”了声。

    盛望舒:“……”

    那岂不是被人听到了她骂他的那些话?

    她心虚地眨了眨眼睛,言落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轻轻挑了下眉梢:“放心,没人听到。”

    随即他又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就算听到也没什么。”

    盛望舒含糊地“嗯”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言落继续看电脑,五分钟后,他抬起头,轻轻叫了她一声,“月亮,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盛望舒抬眸看向他:“什么忙?”

    “有份重要文件在我别墅书房的抽屉里,现在急着要用,林津出差还没回来,你能不能过去帮我拿一趟?”

    盛望舒想都没想:“好。”

    “我让司机送你。”言落顿了下,又说:“抽屉上有密码锁,密码和我手机一样。”

    司机给言落送来电脑后还没走,盛望舒走到楼下,司机已经把车开了出来。

    时针转向四点,司机载上她开往盛景花园。

    盛望舒一年没来,感觉这别墅变得有点陌生。

    走进客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许久无人居住的气息。

    盛望舒直接上楼梯,到二楼书房。

    打开书房门,她按照言落的描述,快速找到他说的那个抽屉,输入密码“1110”,打开抽屉,在一堆文件中找到了他说的那一份。

    她正要将刚刚被她找乱的其他文件重新规整好,目光一顿,突然在下面那份文件上瞥见自己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那份文件抽出来。

    是一份遗嘱。

    言落把名下的股权、不动产、投资公司的股份、基金债券等所有个人资产全部赠予她。

    遗嘱已经做过公证,他已经签过字,盖过章,一旦他离世,这份遗嘱即刻生效。

    盛望舒蓦的想起宋源朋友圈里发过的那条视频。

    他穿着黑色的赛车服,靠着车门,在蒙着雾气的山道上玩世不恭地笑说:“遗嘱早就写好了。”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竟是真的!

    盛望舒捏着那份遗嘱,在骄阳斜照的书桌前站成一尊雕像,一切都是静的,时间像是停止,只有她的心脏在不断震颤着,那自心底里涌出的热意,一下一下冲击着她的眼眶。

    —

    回到医院,把文件交给言落,盛望舒便走出了病房。

    等到他处理完公事,夜色已经降临。

    盛望舒走进病房,轻轻将房门锁上。

    她走到言落面前,毫无缓冲地,直接拿出那份遗嘱,放在他眼前。

    “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言落目光闪了闪,一抹意外在眉宇间稍纵即逝,他沉声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字面意思。”

    他的语气平静至极,似乎在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极为天经地义的事情。

    盛望舒的鼓膜却不住地震动,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言落,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帮你拿文件,故意让我看到这个东西。”

    “……”

    一霎的寂然,言落的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像是掩在海底的黑岩,“月亮,你这么想我?”

    盛望舒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像是在等他的一句话,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完全说服自己的理由。

    言落喉结轻动了下,半晌,却是无奈地笑了声。

    他的语气还是平静的,平铺直叙地剖开自己的真心。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月亮,我太了解你,如果我想对你耍心机装可怜,早就可以耍千百次了。”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事情。

    理解、支持、帮助、陪伴、照顾。

    他甚至为她筹划好了他不在的以后。

    盛望舒内心波浪翻涌,始终无法平息。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地抬手将那份遗嘱撕成两半,扔在他面前:“我不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一定会长命百岁,我等不了那么多年。”

    “言落,我只要现在。”

    她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被一种完全出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连尾音都发颤。

    爱就爱,要就要。什么过往,什么对错,在这一刻都如砂砾般瓦解。

    她被直觉操控着,想到从别墅回来医院的路上,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车内音响里反复循环的那首歌——

    “模糊地迷恋你一场

    就当风雨下潮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