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男人站在玄关处,发出细微的声响。

    简卿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敢扭头去看。

    “来帮我拿一下东西好吗?”

    他的声音喑哑,有明显的疲惫感,比平时多了三分柔和。

    简卿乖乖‘哦’了一声,跳下沙发,接过他手里鼓鼓的纸袋和三杯热饮。

    低着头,像是做错事心虚想溜的小孩,“陆、陆叔叔,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陆淮予淡淡看她一眼,“我很老吗?”

    问的认真。

    简卿一愣,盯着男人的脸看。

    面庞立体,五官深邃。

    凌乱微湿的黑色短发,银色细边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摘掉,没了镜片的遮挡,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完全地显露出来,眼底微微泛红,敛去了三分的冷感。

    简卿摇摇头,小声地说:“不老。”

    一点也不老,相反很年轻,很好看。

    “那你叫我叔叔?”陆淮予挑眉。

    他也不过比小姑娘大了九岁,还没差辈儿呢,怎么就沦落到叔叔的份上。

    简卿眨了眨疑惑的眼睛,脑袋微微倒向一边,脸上摆出试探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那叫眠眠爸爸?”

    ......

    还不如叔叔。

    陆淮予沉默半晌,“叫我名字就可以,先吃饭吧,我去叫眠眠起床。”

    “不用了不用了,我回学校吃就行。”简卿连忙摆手,拿起画板就要走。

    还吃什么饭,她怕尴尬死。

    看出小姑娘是真的脸皮薄,陆淮予薄唇轻抿,没有强留,从裤袋里摸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家里一共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在眠眠房间,一个在客厅。之前忘记提醒你,是我的失误。”

    解释的声音低缓徐徐,斯文有礼。

    “手机里会自动存储监控视频,你自己来删也会放心一些。”

    陆淮予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淡淡地说:“视频我没看。”

    “......”

    面前的手机屏幕漆黑反光,衬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冷白修长。

    简卿怔怔地盯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像是古井无波,天然的让人信任。

    原本以为陆淮予会若无其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把这一茬给揭过去。

    却没想到他却在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地解释和道歉。

    心底萦绕不去的尴尬,在被摆到明面上以后。

    在男人低低缓缓,如清泉微凉清透的声音里,渐渐消散。

    -

    客厅重回清冷和安静,残留着极其淡的甜橘香。

    陆淮予阖上有些酸涩的眼睛,揉了揉眉心。

    过了一会儿,他踱步到落地窗前。

    两个画架安安静静地摆着,矮一点的画架上,夹着一副画好的儿童画。

    线条虽然简单稚嫩,却很生动传神。

    画的是一家三口,小女孩一左一右牵着穿红裙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

    陆淮予眸色渐沉,掀起一股烦躁,点起一根烟。

    没抽两口,想起家里还有个孩子,又熄了烟,起身打开门和窗散味。

    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

    简卿走出楼,看到地上湿漉漉的积水,才想起自己的雨伞没拿,重新折返回去。

    公寓是一户一梯式,出了电梯没几步,过道里传来明显的烟味。

    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男人低低沉沉很有磁性的声音。

    “眠眠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她?”

    简卿看见门口置物架上的伞,不想打扰里面的人,屏住呼吸弓着背,蹑手蹑脚挪到玄关处。

    半晌。

    客厅里的男人好像没了耐心,出言打断,“别的我不想听,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尽一下当母亲的责任。”

    “眠眠已经三岁了,她需要在一个完整健康的家庭里长大。”

    就连愠怒生气的时候,嗓音也是清冷好听的。

    “......”

    夫妻争执的场面,她虽然看多了,而且讲道理这已经算是温和的,但还是忍不住难受,想要赶紧远离这一氛围。

    简卿拿起架子上的伞,转身就走,没注意到画板的肩带勾住摆在鞋柜上的花瓶。

    哐当——

    木质的花瓶倒地,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突兀的响动。

    简卿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条件反射似地撒腿就跑,直接窜进电梯,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只要电梯门关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她。

    岑虞眉心一蹙,推开了化妆师伸来的手,“你那什么声音?”

    陆淮予眸光瞥向门外,只看见一晃而过的白色背影,玄关处的花瓶在地上来回滚动。

    淡淡道:“没事,不小心撞到了花瓶。”

    他的耐心告罄,对岑虞下起最后通牒,“这周内不回来,我就把你女儿送去沈家,让沈家二老见见他们的乖孙女。”

    岑虞一听急了,知道陆淮予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别啊——”

    没等她说完,电话就被无情地挂断。

    女人漂亮精致的脸揪成一团,对着助理说:“想办法这周帮我空出一天的时间。”

    -

    家教的地点和南大一个在城市的东边,一个在西边,相距很远。

    简卿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半小时的公交才回到学校。

    刚进校门就收到好朋友林亿发来的微信信息。

    林亿:【我又在工作室肝了一晚上的作业,困困,先回去睡了,晚上记得来‘消失’酒吧。】

    今天是简卿的生日,林亿早就和她约好,在‘消失’替她庆生。

    夜晚的酒吧街灯红酒绿,到处游荡着不甘寂寞的灵魂。

    ‘消失’酒吧隐匿在极为不显眼的角落里,和它的名字倒是极为相符。

    招牌是纯黑色的底,连招牌名也是黑色,好像深怕被人看出来上面写的什么。

    然而这样一间不起眼的酒吧,在这条街上却颇为有名,捧红过不少乐队,很多玩音乐的挤破了头也想在‘消失’驻唱。

    林亿的乐队得到驻唱机会的时候,不知道多激动,说什么也要简卿来看她的首秀。

    她们在酒吧门口碰上头。

    “你之前来过吗?”林亿熟门熟路,推开红色做旧的门,沿着水泥楼梯往地下走。

    嘴里嚼着口香糖,胳膊懒懒散散搭在简卿的肩膀上,没骨头似得。

    酒吧的布局还和三年前一样。

    狭长的甬道只能将将两人并肩,黑暗逼仄,沿路脏兮兮的墙上,挂满黑白泛旧的老照片。

    简卿的心情复杂,有些提不起劲,淡淡道:“来过一次。”

    林亿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表演,没看出她的异样。

    狭窄的通道出现一个年轻男人,胡子拉碴,扎着小脏辫儿,背着把吉他,冲他们喊道:“林子,快过来,就等你了。”

    “来了——”林亿朝他点点头,转身和简卿交代,“我让朋友在舞台附近给你留了个位置,你坐好等哥哥燃炸全场。”

    简卿和她默契地拍了个掌,笑道:“不炸都对不起你这头发。”

    为了这次演出,林亿特意染了个绿色的短发,醒目扎眼。

    她穿着银钉重工马甲,外搭黑色皮革外套,耳骨上有两三个交错的银色耳钉。

    身高在一米七五上下,眉目英气,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帅气的小哥。

    穿过昏暗的通道,里头的光线更暗,店里坐满了人。

    舞台上的驻场歌手是个清秀俊朗的男生,干净的衬衫和蓝色牛仔裤,抱着吉他坐在高脚椅上,温温柔柔地唱歌。

    低柔清冽的歌声萦绕在耳边,是林俊杰的《会有那么一天》。

    唱道——

    我要离去,别再哭泣。

    不要伤心,请你相信我。

    侍者将她带到吧台预留的位置坐下。

    调酒师抛起调酒壶又稳稳接住,“喝点什么?”

    简卿不喝酒,但又不好意思干坐着,索性给林亿点了一杯,等她表演完下来喝。

    旁边的座位坐下一位穿吊带红裙的女人,酒红色的长发披肩,妆化的很重,身上的香水味扑鼻浓烈。

    她晃着一杯蓝色的鸡尾酒侧头问:“妹妹,一个人出来玩?”

    简卿摇了摇头,“等人。”

    “等男人吧?”红裙女人一副了然的表情,纤长双腿交叉,本来就短的裙子向上滑,露出大片的肌肤。

    简卿耸耸肩不置可否,懒得多解释。

    “看你年纪还很小,姐姐教你怎么找,你看那儿。”红裙女人的肩膀朝一个方向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