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永远身形端正,即便粗布短衫也难掩清贵。

    看到身前人的面容,与那个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双瑜突然不觉得奇怪,那个人为何会是那样。

    若那个人是长在宫中,自小被以明君之道教养长大。那么骄傲与自谨,一定刻在骨子里,哪怕记忆丢失,也不会忘却。

    短短的刹那,双瑜脑海里浮过许许多多的念头。

    厚重冕旒下,傅承许漆黑的凤眸微动了动。

    眸光掠过那扬起的玉雪脖颈,傅承许安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节轻抬。

    待双瑜从思索中回过神,想到往日总总,在心内预想过无数种她可能的下场。

    双瑜眼前一黑,看不到光明。

    颇有点破罐破摔,双瑜反愈发认真地打量傅承许,不再避讳。

    傅承许沉默未语,面无表情,薄唇与凤眸都显得疏离冷淡,俊秀的眉微拧,似是克制被打扰的不愉。

    便像是,全然一副见到陌生人的反应。

    劫后余生。

    有没有可能,哪怕非常非常渺小的可能,仅仅就是长相相似。

    又或者,他本就记忆不好,已经把她忘了呢?

    饶是骄矜如双瑜,也不免侥幸,渴望昭景帝并不是那个人。

    便让她对那个人做过什么,永远都成为一个秘密。

    “看着孤做什么?”

    这时,沉默稍久的傅承许开口道。

    要是旁的男子对一位正值妙龄的女子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也许显得轻浮,或是打趣,可能接下来便该道“可是看我好看?”。

    然而,由傅承许稍拧着眉道出来,真的便是字面意义——为什么看我。

    认真严肃,板板正正。

    双瑜垂首收回视线,静默地抿了抿唇。

    不安的心都有些无力了。

    略顿,双瑜不怕死地试探:“臣女觉着,陛下有些眼熟。”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直白、坦诚点吧。

    双瑜想。

    沉默少许。

    傅承许盯着双瑜,平静启唇,“哦。”

    “……”

    仿佛不察他让双瑜无话可说了,傅承许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双瑜险些都忘了她是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撞上这位新帝的。

    在心里又将林阙谈骂了一番,双瑜将遇到醉酒男子欺负麒哥儿与麟哥儿的过程简短讲了讲。

    不过双瑜也庆幸,若不是她来了,麒哥儿与麟哥儿是不是就要被欺负了。

    这个亏不能吃。

    但双瑜没指望昭景帝能重罚醉酒男子,毕竟现在仅仅是她的一面之词。

    傅承许听完双瑜的讲述,没什么情绪地颔首,突然抬手抚掌。

    立刻,四角亭外闻声出现了两个侍卫。

    只听傅承许吩咐道:“在宫中酗酒伤人,胡作非为,先打二十大板醒醒酒,然后该是哪家的就让哪家来赔礼领人。”

    “是。”侍卫行礼,领了命令很快退下。

    四角亭又变成只有双瑜与傅承许二人,有些安静,傅承许眸子落回到双瑜身上,意味不明。

    就……给她出气了?

    双瑜紫衣及地,本就还跪在地上,反应过来后,不太熟练地行谢礼,“……多谢陛下。”

    傅承许嗯了一声,然后移开眼,平淡道:“平身吧。”

    双瑜起身,目光再次不经意地落回她刚刚留意到的地方。

    傅承许抬手抚掌,衣袖落下一截,便也露出那骨节分明的手腕。

    一颗红色的小痣,清晰映在腕骨突起处。

    双瑜双手交叠在身前,纤白玉指环绕雪腕虚虚转了一圈。

    双瑜腕上,同样的位置,也曾有那么一颗痣。

    因为瞧见那个人的腕上,红痣秀气,她伸手抹了抹,抹不去,反而让红痣在周围泛红的皮肤上更加显眼。

    像是他身上唯一不正经的一处。

    双瑜越见那颗红痣越觉得喜欢。

    于是后来双瑜看着他,伸出白嫩,指腹泛着一点红的玉指。

    轻轻冷冷地道:“痛”

    然后在他抬眸看来之际抬腕,露出雪白腕骨处同样的位置道:“我也想要一颗。”

    而今,双瑜面上如常,实则侥幸的心碎了个稀巴烂。

    无法自欺欺人。

    总不能连那颗腕骨上的痣,也生得一模一样。

    所以,他现在还能与她好好说话,是不记得了吧?

    傅承许放下手,袖摆挡住双瑜的目光,也挡住他刚刚下意识抬手的动作。

    双瑜福身:“陛下,既已事了,臣女先行告退了。”

    傅承许未言,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连辛树与一位年长的嬷嬷走近四角亭。

    连辛树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他面上不显,温声恭禀:“陛下,太后娘娘命人来接柳小姐去长鹤宫。”

    嬷嬷也道:“小厨房熬了桂花蜜奶,陛下宴上饮了酒,太后娘娘让奴婢给陛下送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