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直说了。

    “臣妾想出宫一趟。”

    “多久?”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短则半年,长则……”

    无期?

    不行,不能这么说。

    皇上倒也没惊讶,只道:“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我后退几步,跪下来,先摆出请罪的姿态,才道:“臣妾想去边关,去契丹大漠找三皇子。”

    皇上垂首看着我,虽苍老虚弱,但那种久居高位的君王威严分毫不减。

    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皇上缓缓道:“我大宁朝的将士苦寻多日,仍没能找到焕儿,你一介女流之辈,凭什么本事找到他?凭你和他心有灵犀的母子情么?”

    皇上语气中带了些讥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还是说,焕儿生死不明,你就也不想活了,想跟他死在一块儿?真是卑鄙又恶心,我告诉你,你休想!”

    这话颇有些莫名其妙,然而其中的杀意却是清晰的,我连连叩首,将姿态摆的更卑微了。

    “臣妾有从前契丹公主送的契丹贵族女子服饰,四公主还会将契丹王留下的属下交给我,因边关将士皆有军功,契丹王的下属认为他们沾了契丹勇士的血,并不愿听从我朝将士的指挥……”

    我慌乱地解释着,皇上却慢慢平静下来,道:“契丹人这个习俗,朕也有所耳闻。”

    皇上只说他有所耳闻,却也没说愿不愿意放我出宫,我大气也不敢出,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恨不能当个透明人。

    气氛凝滞时,尤安进来了。

    我留意到尤安手上还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两个玉盒,玉盒里分别放着一叠镀金的帛书,有朱砂的痕迹透出来,似乎是盖了国玺。

    尤安是宫中第一大太监,地位超然,寻常的皇上的旨意,尤安直接双手捧出即可,而这两份圣旨又是玉盒又是托盘的,证明这两份圣旨十分重要且高贵,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配得上一切庄重的仪式,而尤安身为下人,哪怕是宫中第一大太监,也不配触碰。

    我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但符合条件的旨意并不少,因此这也只能是我的胡思乱想了。

    皇上原先就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不再搭理我,这一下更是彻底忽略了我,径直看向尤安,双手撑着床,竟微微向上坐了一些。

    “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尤安原是个周到的,此刻竟也忽视了我,先是郑重地将托盘放到桌上,随后直奔向皇上,将皇上扶住,调整了坐垫和靠背的位置。

    “大皇子说,他不愿。”

    大皇子不愿?

    不愿做什么?

    皇上脸上现出了茫然的神色,这对于一国之君,尤其是对于皇上这样威严的君主而言,是非常少见的。

    皇上整个身体都松懈了,抬头望着帷幔上的花纹,良久,他似是受了一个比较大的刺激,魔怔般喊道:“皇后……”

    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安这才看见了我,上前将我扶了起来,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皇上道:“皇后,是你在报复朕吗?你在报复朕吗?朕有三个儿子,只有焕儿可堪大任,如果这是你的报复,那么焕儿……”

    皇上突然坐了起来,我一惊,立刻站到皇上身前,皇上握住了我的手,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自然是承受不住的,心中暗暗叫苦,所幸尤安也立刻过来扶住了皇上。

    皇上喘了口气,道:“你去吧,德妃,你去吧——尤安,拟旨,让德妃和冯静仪去城皇寺为三皇子祈福,不可携带仆从,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沾染丝毫凡俗之气,至三皇子归来,方可回宫。”

    这就是同意我去边关了。

    尤安道:“是。”

    我也立刻行礼道:“谢皇上。”

    皇上又道:“把城皇寺送来的那个手串拿来。”

    尤安应了一声,将一个精巧的木盒捧给皇上,皇上道:“德妃,你拿着吧。”

    尤安转而将木盒递给我,我一打开,便闻到了一股寺庙的香火气。

    “去吧,德妃,记着,你是三皇子的母亲,永远记着这一点,若是两年之内,三皇子没能回来,你就也别回来了。”

    “是,臣妾多谢皇上。”

    “去吧。”

    “臣妾告退。”

    皇上闭了闭眼,仿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看着皇上这样子,虽然生老病死乃人间常态,但眼睁睁看着一国之君病重的老弱之态,还是让我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皇上闭上眼后,便再没了声息,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最后是尤安送我出去的,他一边恭谨地走在前头,一边道:“德妃娘娘,您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今天下午就会有宫人去青藻宫接应,皇上说了不许带任何仆从,您和冯静仪的贴身宫女也要留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