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怀从屏风内走了出来。

    元墨发现自己想多了,他已经换了家常衣衫,衣带还没有系上,走过来探了探元墨的额头。

    宽大的衣袖比他的手更早到一步,碰到元墨的脸。

    屋子里到处是安神香清冷的香气,衣料被它的味道浸透了,拂在脸上,鼻腔里全被这种好闻的气息充满了。

    元墨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

    “着凉了?”姜九怀问。

    浅碧色的光线里,姜九怀的眸子里有一丝关切,还有一丝很陌生的、可能是名叫“心虚”的东西。

    “没有没有,小人哪有这么娇贵?”

    元墨被泼湿的衣裳已经换过了,可能是头发一时没擦干,在路上又吹了点寒风,然后进到这温暖如春的室内,鼻子发痒吧。

    她裹紧了斗篷,“家主大人您请早些歇息吧。”

    所谓早些,已经是四更天了,若是夏天,只怕天都快亮了。

    但家主大人好像没有要去睡的意思,他在元墨身边,学着元墨的样子坐下,再把元墨身上的斗篷扯过来一点,给自己搭上。

    元墨惊异地瞅着他。

    “怎么?我自己的衣服,自己盖不得?”

    “盖得,盖得。”元墨只得把斗篷让给他,自己捡起小七的毯子。

    谁知姜九怀一把把斗篷抖开。

    漆黑狐裘温软厚实,如一团巨大的黑色云朵,将两人都罩在里面。

    元墨眼睛瞪得圆溜溜,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

    这,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同盖一床被子了。

    再四舍五入一下,等于是同床共枕了!

    她还要不要命了?

    想了想,她轻轻把自己往外挪。

    才动一下,姜九怀就淡淡道:“你不是很喜欢这件斗篷么?”

    元墨连忙道:“不敢。这件狐裘是千金难买之物,只有家主大人您这样尊贵的人物才配用,小人哪里消受得起——”

    姜九怀合着眼睛,语气特别不经意:“那你还连睡觉都抱着它?”

    “冤枉啊家主大人!小人哪里敢啊!”

    元墨叫屈。

    她睡觉一向四仰八叉,从来没有抱什么的习惯。

    姜九怀睁开眼,眸子里含着一丝不悦。

    元墨揣摩上意,试着改口:“呃……小人不该顶撞家主大人,小人……确实是抱着它睡的……”

    姜九怀眼中的不悦消失了,眸子变得柔和,甚至还有一丝玩味之意,“为什么要抱着它睡?”

    “呃……这个……因为它很暖和,还很软……”

    为了证明自己的真诚,元墨还摸了两把,确实是又暖又软,抱着睡觉一定不错。

    “还有呢?”

    还有?

    “呃……还有就是……它是家主大人您的衣服。”姜家家主穿的,那是衣服吗?不,那是真金白银!全都是钱!

    家主大人果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用一种赞许的眼神看着元墨。

    元墨回之以真诚的微笑。

    内心:“家主大人居然喜欢别人抱他的衣服睡觉!天呐这是什么怪癖?”

    姜九怀一直看着元墨,元墨一直报以微笑,一直到,嘴角发酸,终于忍不住道:“家主大人,您还不睡?”

    “错过了困头,今晚就不睡了。”

    元墨微笑。

    内心(抽搐):所以说好孩子就应该乖乖睡觉,大半夜不要乱跑啊!还有您老人家的困头比较容易错过,小人的困头却无处不在随手就能抓住一个呢,您要不要自己走开玩自己的?

    当然,这种话哪怕是做梦,她都不会说出口。

    “要不小人给您磨点墨,您写个字儿什么的?”

    “不用了。”姜九怀的头轻轻靠在壁上,“这样坐坐就好。”

    坐坐一点都不好……

    元墨内心哭泣。

    您老人家这么一坐,我还怎么睡觉?

    事实证明,家主大人果然完全没让有让她睡觉的意思,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聊些闲天,问她小时候一个人怎样活下来,可有住的地方?饿了怎么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怎么认识元宝的……

    元墨起先还一五一十地答,后来就已经是半梦半醒,眼皮打架:“……就住破庙啊……讨饭啊……讨到就吃,讨不到就饿着……元宝么,就有一次,他和我一起被狗追……”

    她迷迷糊糊地说着,见姜九怀好容易停下来没有问了,便松了口气,准备合上眼睛,却突然发现一件事——姜九怀问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而是一直看着窗子。

    窗外的雪还没有停,窗子上全是皎洁的雪光,泛着微微的蓝色。

    姜九怀的侧脸映着这种淡蓝色的光芒,下颔的线条比任何时候绷得都要紧,仿佛是,紧紧咬着后槽牙,竭力忍耐着什么。

    “……家主大人,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