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只已经张开的弓,渐渐消弭了杀机。

    就像一只已经弓起学的猫,放放地收起了自己的爪子。

    姜九怀的声音闷闷道:“明明已经骗过我了,为什么不骗下去?”

    因为我一醒来你就坐在我身边。

    就像小时候生病红姑做的那样。

    因为你如此担心我,我便不想让你担心。

    还因为……

    “……我不想骗你。”她低声道。

    他的人生里已经有太多的欺骗,她何必为这种小事来给他雪上加霜?

    她的声音低低的,脑袋也埋得低低的。

    姜九怀的心不可阻挡地软下去,仿佛软成了一滩水。

    “你就不怕明天去不了月心庭?”

    “我还是想去。”元墨低头道。

    “好,若是我不肯,你怎么去?”

    “和朱大双改天再约,趁您午睡的时候去。”元墨说着,叹口气,“但我很担心他现在只是一时糊涂,万一醒悟过来,我就又没戏了。”

    “你真想要,我让人去说一声,他自会把人送来,不必跑这一趟。”

    “家主大人您发了话,这就不是买卖了,言妩只怕也不会乐意……”而她要个不乐意的女伎做什么?

    姜九怀冷然道:“所以你总归是要去的?”

    元墨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神情虽然冷,但眼中已经没有一丝戾气了。

    “那个……小人不想去诗会,还有一个原因。”

    “说。”

    “小人字都认不全,诗会什么的,去了也是想打瞌睡。”元墨实话实说,“一边是听穷酸们赋诗,一边是去见花魁,小人想都不用想,肯定选花魁。”

    姜九怀瞪她半天,没好气:“你倒老实,也不怕把我气死。”

    元墨一瞧他这神色,立即笑嘻嘻地打蛇随棍上:“家主大人胸怀宽广宽宏大量,才不会被这等小事气着呢对吧?”

    姜九怀阴阴地看着她半天:“元墨,姜家有地牢的,你可知道?”

    元墨点点头,小七告诉过她。

    “你就不怕我把你关进去,让你哪儿都去不了?”

    “怕的。”元墨捏住两根手指,比出一眯眯那么大的量,“这么怕。”

    姜九怀一怔,感觉到自己要被气昏。

    元墨连忙解释:“小人想过了,这会儿跟家主大人坦白,总比明天真骗了家主大人的好。家主大人想一想,如果我继续装病,明天趁您不在,溜出去把事办了,您回来什么也不知道,您喜欢那样吗?”

    姜九怀感受了一下,若真是那样,他大约要将她剥皮拆骨。

    而现在这样,则只是想捶扁她的狗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么一想,她此时的所作所为,倒没那么可恶了。

    脑子:但是不对啊,她明天还是选择去月心庭,而不是跟咱们去诗会。

    心:我知道,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他起身,从案上取了一本书,递到元墨面前。

    元墨愣住。

    这是一本……药书。

    “抄完这本书,明天就让你去。”姜九怀淡淡道。

    元墨惨嚎:“一晚上?”

    你杀了我的吧!

    “不抄?”姜九怀作势收回书,“那就别去了。”

    “不,我抄,我抄。”元墨抓住书,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道,“就算我是章鱼,一晚上也抄不完它,要不打个商量?我今晚先抄十页?”

    姜九怀发现自己不能看她委屈巴巴的神情。

    看了便有笑意清泉一般止不住从心里冒出来。

    他用力板着脸:“是你有负于我,还敢讨价还价?”

    “不敢不敢。”元墨哀求,“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量力而行。小人是什么水准家主大人您是知道的,一本书,小人抄上一个月还差不多,一个晚上,实在是做不到啊!”

    “那就半本。”

    “二十页?”

    “说了半本就是半本!”

    “要不三十页?已经快半本了,家主大人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小人真的很怕抄书了,这辈子最怕了……”元墨拉着姜九怀的衣袖嘤嘤嘤。

    姜九怀拂袖而起。

    元墨心里“哎哟”一下,完了,撒娇这招果然对红姑她们才有用,家主大人不吃这一套。

    然而姜九怀冷冷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就三十页,不能再少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走得再慢一点,真怕会被她磨到十页。

    更怕会被磨到不抄。

    那他的威严何存?

    最后元墨抄了二十页。

    单是二十页,已经抄到大半夜,眼皮困到千斤重,脑袋晃啊晃,手抖啊抖。她的字本来就是鬼画符,现下更是抖得连鬼都不认识。

    姜九怀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想写了?”

    元墨:“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