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恒慢慢吐出一口气,冷静道:“只要刘局没有找到能够接替邢队长的人,他就离不开邢队长。就算他把邢队长当狗养,当枪使,一时半会他也很难找个和邢队长实力相当的人接替他。况且少女谋杀案已经侦破在即,现在又闹出了这档事儿,这个烂摊子没人愿意收尾,负责到底的只能是邢队长。赶快联系他吧,他一定能想到办法。”

    说着顿了顿,魏恒沉声道:“要快,我不相信王副队是真的想搭救邢队长。”

    沈青岚完全被他说服,匆匆应了声:“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魏恒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冷风,直到把脑子里那些杂芜 的思绪逐渐吹散,吹的浑身一片僵冷,才关上窗户返身回到病房。

    下午三点多,魏恒走出医院,站在路边率先给沈青岚拨了一通电话,但是无人接通,想必现在正是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揣起手机,沿着人行道往前方公交站走去。

    没走两步,一辆白色大切停在路边,按了一声喇叭。

    魏恒转头看过去,看到车窗被放下,海棠戴着墨镜对他笑道:“我送你。”

    魏恒坐在副驾驶,拉上安全带:“谢谢你了,海医生。”

    海棠不喜与人客套,只道:“顺路。”

    他们共同探望受伤的邢朗,所以海棠已经知道魏恒和邢朗是邻居,驾轻就熟的开车走在去往邢朗家的路上。

    魏恒边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边依次拨了队里骨干们的电话,连徐天良都没放过。

    只能说这次邢朗下手太狠了,许多人只敢观望,不敢参与。就连平时邢朗最重用的那几个人,除了陆明宇,全都缄默其口,搪塞其词。

    魏恒放下手机,莫名其妙的心生挫败。甚至有些气恼。只是他的挫败和气恼不针对任何人,只针对自己,似乎为了自己帮不到邢朗而恼火。

    他脱掉手套顺手放在座位上,捏了捏僵冷麻木的手指。

    魏恒的忧虑和烦躁被海棠看在眼里,海棠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片刻,忽然问道:“是邢朗的事吗?”

    “……你知道?”

    海棠淡淡道:“嗯,青岚告诉我了,拜托我想办法。”

    她这么一说,魏恒才想起海棠家里人从政,比沈青岚家中根系还要深。

    不过念及海棠和邢朗的关系,魏恒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和资格多言,就草草的应了她一句,不再提。

    海棠也没有和他交谈过深的念头,更没有明示自己是否出力,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开着车,直到路程过了大半,才忽然说了句:“他总是这样。”

    魏恒看她一眼,很清楚她说的是邢朗,也明白她说句话的含义。

    他没有接话,不过在心里思索,海棠口中邢朗的‘总是这样’,貌似是一个缺点。但是他却觉得,未必是一个缺点。

    到了小区门口,魏恒下车前问她:“不上去看看吗?”

    海棠摇摇头,有些苦涩的笑了笑:“不了,我们以前吵得够多了。”

    魏恒不再说什么,站在路边目送她的车拐过路口,回身走进小区大门。

    小区停车场就建在大门右边,和单元楼只隔了一个小小的花坛,走在花坛甬道里,魏恒有意的用目光在停车场中搜寻,看到那个属于邢朗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

    既然车在家,那人回来了吗?

    出了电梯,魏恒略过自己家门,直奔508,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倒是再次把对面的一对老夫妇惊动了。

    老人对他说:“小邢还没回来呢。”

    魏恒点头道谢,回到了507.

    他脱掉大衣扔在沙发背上,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辆黑色的吉普依旧停在停车场,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不多时,他看到驾驶座的车窗被放下一半,片刻后扔出一个烟头,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魏恒站在窗前静静的看了片刻,随后眼不见心不烦似的拉上窗帘,扯开衬衫扣子准备洗个脸睡一觉。脸洗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怔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毛巾草草擦了擦脸,连外套都没来及穿,快步出门了。

    小区停车场里很安静,上班时间,只零散的停着几辆车。魏恒径直的走向那辆黑色吉普,敲响了紧闭的车窗。

    没有应他,但是他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魏恒握着门把试探性的开车门,没料到车门还真的被他打开了。

    邢朗正坐在驾驶座打电话,他一手撑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见车门忽然开了,下意识的朝魏恒看了过去。

    他只草草的瞥了魏恒一眼,随后一脸焦躁的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该删删该减减,证据不够就再找找,把那帮爷伺候舒服了,这案子就能结了。”

    魏恒听到他手机里一个陌生的嗓音叫了一声:“邢队长,话不是……”

    邢朗猛地咬了咬牙,怒道:“拿人钱不干人事儿,纳税人养了一群走狗王八蛋!”

    掐了电话,邢朗又低下头在手机通讯录中翻找,瞥了一眼站在车外的魏恒,嗓音因着急上火而暗沉沙哑:“你下来干什么?连衣服都不穿。”

    魏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邢朗脸上看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眼睑下泛着青乌,下巴冒出一层不易察觉的稀疏的胡茬,憔悴的像一个披风沐雨的流浪汉。

    不一会儿,邢朗又拨出去一通电话,笑道:“姜处长,我邢朗,有点事儿想麻烦你,那我现在过去找……”

    魏恒忽然拔掉了车钥匙,抓住邢朗的手腕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邢朗一时不防备,被他这么一拽,差点摔倒,反应极快的用脚踹上车门,把手机拿远了,低声问魏恒:“干嘛?”

    魏恒不语,只用力抓着他的手腕,像是牵一头牲口似的拽着他走向单元楼。

    邢朗一时没缓过神儿来,直到被他拉进电梯,才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结束和姜处长的通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异常顺从的又被魏恒拉出电梯。

    “钥匙呢?”

    魏恒问。

    邢朗心念一动,胡诌道:“落在办公室了。”

    魏恒想了想,推开507房门:“进去,我们聊聊。”

    邢朗熟门熟路的在窗边的餐厅里坐下,把身上的墨镜、手机、文件、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卸下来全都扔到桌子上,如释重负般长呼了一口气。

    魏恒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他说,“不渴,有点饿,弄点吃的吧。”

    魏恒抬眼看他,邢朗厚着脸皮冲他笑。

    魏恒只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圈:“只有泡面。”

    “也行,加个蛋。”

    看那厮一副上餐馆消费的嘴脸,魏恒顿时有点后悔把他领进家门。刚才那个疲惫不堪需要关怀的邢朗完全是他的错觉,这厮的生命力顽顽强的很,像野草也像韭菜岔,就算被拦腰割断了,也会迅速而野蛮的生长。

    在烧水的期间,魏恒把头发扎紧,从冰箱里拿出一板鸡蛋,热锅煎鸡蛋。

    邢朗把背后的窗户推开,点了一根烟衔在嘴里,逗着鸟笼里的鹦鹉,道:“佟野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魏恒回答的迅速,并且口吻平淡、冷漠,毫无波澜。邢朗扭头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没了?”

    魏恒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像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冷血动物似的淡淡道:“什么没了?”

    “你不再说点什么?”

    “人都死了,还说什么?”

    邢朗目光复杂的看他半晌,气馁似的低笑了一声,回过头推了一把鸟笼:“说的也对。”

    没有人说话,只有热油的滋滋声,煎蛋的香味很快飘散到客厅。

    邢朗逗了一会儿鹦鹉,看似心不在焉似的,又说:“那天晚上你说会和他交往,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他。”

    魏恒不语,低着头关注于锅里的鸡蛋。

    鹦鹉再怎么逗都像个死物,对他爱搭不理的,把他也当成了死物。邢朗忽然间对它没有了耐心,心中一时空荡的厉害。

    “也是临终关怀吗?”

    他忽然看着魏恒问。

    魏恒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沉默着又往锅里打了一颗,才道:“算是。”

    “……你很清楚他没有走出监狱的那一天,才答应跟他谈恋爱?”

    邢朗的口吻一瞬间变的冷淡,又似乎包含着怒气,还有些故意而为之的火药味。

    魏恒停止摆动手里的锅铲,抬起头看着他,冷冷的说:“吃完饭,你就回去。”

    邢朗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往门口走了过去。

    魏恒霎时就慌了,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我……”

    才说了一个字,魏恒就噤声了,因为他看到邢朗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转身又回到了餐厅。

    魏恒垂下眼睛,定了定神,继续煎鸡蛋,再不言语。

    邢朗把烟灰缸搁在腿上,看着窗外正在西斜的阳光静沉沉的抽了一根烟,正准备点第二根的时候听到魏恒说,“自己端。”

    说完,魏恒走到卫生间洗手。

    邢朗把一通泡面和一盘鸡蛋端到餐厅,吃到一半的时候魏恒才从卫生间出来。

    “手艺不错啊,魏老师。”

    刻意活跃气氛似的,邢朗笑道。

    魏恒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已经空荡荡,只剩下一层油脂的盛鸡蛋的盘子。

    他煎了五六个鸡蛋,邢朗几口全吃光了,想必是真的饿了。

    “你不是说想跟我聊聊?聊吧。”

    邢朗埋头吃泡面,也不耽误说话。

    说实话,魏恒现在不想跟他聊,无论是聊哪一桩案子,他都不想聊。再多说,只能加重邢朗的压力。

    思来想去,他找了一个擦边球的话题:“那个死在城西大桥的年轻人的身份,确定了吗”

    一桶泡面很快也见了底儿,邢朗端起盘子和泡面桶进了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槽,把面桶扔进垃圾箱,又打开冰箱拿出一个苹果,回到魏恒对面坐下,才道:“没有,本市的失踪人口里找不到,估计是外地人。”

    “那辆带走张东晨的面包车呢?也没有线索吗?”

    邢朗边吃苹果边说:“套牌儿车,牌子是在木芗县的,当地的警局正在找失主,目前还没消息。”

    这么说来,企图带走张东晨那伙人的身份也不好核实。

    “你有什么看法?”

    魏恒懒懒的撑着额角,看着他问。

    邢朗很快把一颗苹果吃完了,果核扔进垃圾桶,扯了几张纸巾擦着手说:“队伍里有鬼。”

    张福顺被秘密监控,除了他和邢朗,没有人知道张福顺和月牙山尸坑有关联,但是张福顺却成为了‘目标’,邢朗严加保护张福顺,‘他们’就对张东晨下手。更蹊跷的是,‘他们’知道张福顺藏着另一个秘密。

    魏恒思索良久,开口时慎重了许多:“你怀疑谁?”

    邢朗没精打采的笑了笑:“基于臆想的怀疑很不负责任,要说怀疑谁,只能拿出证据。这不是你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