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茫然的视线艰难转动,定焦,终于看到换了人。

    那是和乙骨忧太一起新晋的特级咒术师山田怜子。

    战斗中远距离一击祓除化身玉藻前的人。

    “杀了我吧。”

    夏油杰又说了一遍。

    上来就是这样的要求,没脱离怜子的预判。

    她表面上皱起眉头,内心则露出略显残酷的笑容。

    既然你还肯说话,我就一定要挖出所有情报——为了不辜负之前从警察叔叔那里紧急学习的审问技巧。

    当然,也要加一点咒术上的辅助。

    夏油杰,不管你打算真死还是假死,不吐出来点什么,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与乙骨忧太的战斗已经结束,回想起那个少年在战斗中强行解咒的过程,夏油杰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荒诞。

    祈本里香根本就不是特级咒灵。

    只是被乙骨忧太诅咒的普通灵魂。

    即使乙骨忧太不解咒,他也得不到想要的最强咒灵。

    简直像个笑话。

    年度最佳。

    而且……他竟然为了如此可笑的目的,对咒术师出手了。

    在他的梦想中,咒术师原本应是同胞,是家人。

    而他如今,已经背叛了所有人。

    无论是家人,还是敌人。

    “杀了我吧。”

    夏油杰侧头,艰难地把血吐出来,第三次说。

    对面的女孩,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特级咒术师看着他,表情如同今日的月光,晦暗不明。

    “我很好奇。”

    她的声音很平稳,语气中不带一丝好恶之情。

    “你放出那么多咒灵,搞了那么一台大戏,就是为了求死吗?”

    不是的。

    夏油杰条件反射式地在心中回答。

    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啊。

    “我想让世界上不再出现咒灵。”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夏油杰望着星空,无意间说出了他最开始那个尚未变质的梦想。

    似是空洞地辩解,似是徒劳地挣扎。

    “不再出现咒灵?……所以你才做出这种事吗?”

    那个女孩子轻声说,既没有否认他,也没有嘲笑他。

    “很难实现啊……”她评价,“以任何东西为祭品都难以实现。”

    说到了夏油杰的内心深处。

    他早已将自己视为无人理解的普罗米修斯,视为西西弗斯。

    他是孤独的战士。

    怜子轻微调动所剩不多的咒力。

    在话语中添加那么一点点的暗示。

    “真可悲啊。”

    夏油杰看着山田怜子,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女孩因为听不清,蹲下身来。齐肩的短发垂落,覆盖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才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夏油杰的脸上露出悲悯又痛心的表情。

    “明年我十四。”

    怜子回答。

    她看着夏油杰开始笑,然后咳血。

    反转术式在指尖准备好,防止他来个突然猝死。

    “山田怜子,对吗?你觉得咒术师为普通人牺牲是正确的吗?”

    “就我的观点,没有人理应为其他人牺牲。”

    女孩的回答再一次切中夏油杰的想法。

    “但问题是,你想怎样,夏油杰?”

    夏油杰并没有意识到,怜子那些话里隐隐约约的诅咒味道。

    他只是喃喃地,机械地回答。

    “我……只是想去除所有咒灵的成因。”

    事到如今,他也没资格说大话。

    尤其是面对另外一位特级咒术师。

    “普通人就是咒灵的制造者,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夏油杰的内心确实如此想,因此发出哀鸣。

    所以你才憎恨普通人?袭击普通人?

    搞笑吗?

    头疼砍头,脚疼砍脚?

    “你觉得只要杀掉所有非术师,就能终结一切?”

    怜子又问。

    “对。只要没有咒灵存在,像你这样的孩子就不用牺牲了。”

    看着身材瘦小怜子,夏油杰恍惚间想起当年他与美美子和菜菜子的初见。

    她甚至比现在的她们还瘦小得多。

    “你不应该为了猴子牺牲,他们不值得。”

    嚯,还说教起来了。

    “没有咒灵的世界吗?听上去不错。”

    夏油杰看到怜子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她又向前挪动一点,更靠近夏油杰的面颊。

    两人间的位置近到伸手就能触碰对方,若是一人偷袭,则另一人绝不可能无伤避开。

    “你快死了。”怜子说,“不甘心吗?”

    “我只是不甘心没能拯救像你这样的孩子。”

    好家伙,他不觉得肉麻吗?听到这句话的怜子都觉得起了鸡皮疙瘩。

    又想从事服务型行业,又想树立标志性建筑?

    嘴上说着保护咒术师,结果还跑来抢人家老婆?

    “既然你快死了,要不要签个捐献遗体的协议?”

    怜子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随着阴森的咒力缓缓流入。

    空气随着话语渐渐冷下来。

    刚刚因为战斗的热血和疼痛发出狂言的夏油杰突然意识到此处是现实。

    十二月底冰冷的现实。

    “如果你愿意,从现在起,你就当自己是个死人。不能违抗我的命令,不能对我说谎。”

    他听见山田怜子说。

    “作为代价,我来替你实现咒术师不必为拯救普通人而战斗的世界。我来找到可以让世界上不再出现咒灵的方法,”

    夏油杰虽然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但是他确信自己感受到了话语中咒力。

    感受到话语中,那个沉重的、足以托付灵魂的梦想。

    以及坚定的信念。

    去除那些不重要的限制条件,她竟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实现咒术师不必为拯救普通人而战斗的世界?

    让世界上不再出现咒灵?

    夏油杰快笑出声来。

    悟,你看,你的学生也走上了我的道路。

    虽然艰辛。

    但是死前能见到一个同路人也不错。

    他可以安眠了,即使目标有细微的差异,但束缚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束缚对你不公平。”夏油杰说,“这条路……不好走。”

    “我觉得值得。”

    怜子回答。

    没想到话赶话,竟然能谈到这个程度。

    你敢答应吗?

    夏油杰!

    将军了。

    checkmate。

    怜子心中胜券在握。

    夏油杰叹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清醒,望向怜子,调动为数不多的咒力。

    “既然……你觉得值得……那我就答应吧。”

    束缚成立。

    然后他看到对面那个女孩变了脸色。

    “你后悔了?”快昏过去的他觉得挺有意思,用最后一口气笑着问。“你怕了?”

    怕个屁!!

    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没有明显的犹豫。

    束缚成立的时候怜子心中滚过一大串脏话。

    这说明……她也许抓错人了?

    这家伙,难道连个顶锅的炮灰都不算?

    “告诉我,死灭洄游是什么?”

    怜子抓住夏油杰的领子,恶狠狠地问。

    “啊?”

    这回轮到几乎昏迷的夏油杰愣住了。

    甚至把他吓得清醒了一些。

    啥?

    什么?

    再说一遍?

    然后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山田怜子一拳打在他身旁的地面——没有用咒力,所以地面毫发无损,女孩的手反而受了伤。

    她气急败坏地骂了一串脏话,似乎不是日语。

    然后她转向他,满脸都是嫌弃。

    “姑且先这样吧,今天下老大的力气,结果鱼没钓上来,反而钓了个没用的臭鞋。”

    抽出钉在地面的肋差。

    她抓住夏油杰受伤的肩膀,咒力粗暴地涌入他体内。失去的血液得到了补充,但是她仅仅把夏油杰腹部的伤口,断裂的肋骨和缺损的肩胛骨治疗后就用皮肤封住了伤口。

    反转术式?

    真是粗暴的治疗。

    这种治疗速度,比硝子还快得多……只要她的咒力没有耗尽,普通程度的攻击根本无法杀死她吧。

    稍稍清醒些的夏油杰注意到她刚才击打墙壁的拳头早已愈合。

    接着下一秒,还在思考的他突然丧失了意识。

    怜子把夏油杰脖子上的注射针拔下来,随意地扔在地上,长叹一口气。

    “真他娘的。”她抱怨着说,“智哥要我尽可能保你一条命。但是还是很不爽。”

    借着地上的血痕,她开始涂画传送用的阵图。

    老天爷保佑,千万别撞上五条老师。

    她心想。:,n.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