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池没那么足的底气骂人,干脆在刑侦队办公室门口贴了个“刑侦重地,闲人免近”的纸条,门一关完事。

    唐小池是最后一个下班的。他把看过的案卷都搬到门口,准备明天一早送回各处档案室去。另有一摞可能可以并案的旧案,全部被送进了叶潮生的办公室。

    他收拾完这些,背上包,关了灯出来锁门。

    从前刑侦队的门只锁里面那扇,外面的铁门向来是随手一关。唐小池今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又掏出钥匙来,把外面的那一扇也反锁了。

    “这扇门多少年没锁过了。”

    有人从后面过来。

    唐小池认出来人的声音,收起钥匙:“廖局。”

    廖永信朝他点点头:“你们叶队的电话打不通啊,怎么回事?咱们可是有规定,手机要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的。”

    唐小池偷偷撇了一下嘴,你打得通才有鬼呢。他转过身来,脸上扬着笑:“那估计叶队是手机没电了。”他摸摸鼻子,“这几天大家都忙得跟什么似的,叶队兴许是忘充电了。您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廖永信盯着唐小池看了几眼:“他的私人手机号是多少?”

    唐小池没料到廖永信这么死缠烂打,从嗓子眼里啊了一声,慢吞吞地掏出手机,磨磨蹭蹭地按亮:“我得看一下,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廖永信就站在一旁盯着他的手机,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唐小池汗都快下来了,恨不得此刻立即天塌地动来一场大事,好让他趁机溜掉。

    叶潮生从一户民宅出来,手机嗡嗡地亮了一下。

    是廖永信给他的私人号码发的一条信息:【小叶,唇亡齿寒,你还年轻,不要冲动。】

    叶潮生一声嗤笑,把短信删了。

    “怎么了?”许月在旁边问。

    叶潮生摇摇头:“廖永信坐不住了。上车吧。”

    成远县就在海城边上,去年新翻修的县道,又平又阔,连条缝都没有。车开在上面顺畅无比,连胎噪都弱了许多。

    来成远县是叶潮生计划已久的。

    从在监狱里和路远探过一次以后,他就开始挨个联系当年刑侦队里的其他人。有的人避而不见,他也不勉强,最后还是联系到两个愿意见面的。

    张峰自从出事以后,就被“流放”到了成远县县公安局档案室。他算是档案上带了污点,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入核心部门了。没有罢职,已经是多方走动的结果了。

    许月坐在副驾驶上,有些不解:“他当时为什么不和调查组说这些?”

    张峰告诉他们,当年案发的时候,案子先是报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到现场后也只在门口看了一眼,就立刻按流程联系了区分局,区分局的人当时就联系了廖永信。

    正儿八经算起来,廖永信才算是第一个进现场的。那天晚上值班的是路远,他们都是被路远从家里叫出来的。

    等到他们去的时候,现场基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人也装进袋子里了,就剩下满地的血迹。现场确实很整洁,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那把被当做物证的刀,是两天后温林被拘捕后,他们才知道有这么个物证的。廖永信对他们的解释是,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凶器,所以没有声张,待法医验过以后才拿出来。

    但因为所有人都在温林的宿舍里看到了沾着受害者血液的钱,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物证会存在什么问题。

    傍晚的马路上,指示灯带沿着高速公路一明一灭,蜿蜒地向着影影绰绰的远方,向着巨大而昏暗的夕阳延伸过去。

    叶潮生开着车,“当时路远都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就更不要说他们了。张峰——”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前同事的坏话,“这个人有点见风使舵的毛病。”

    许月更不解:“那他现在怎么又愿意说了?”

    叶潮生笑了:“你先猜猜他当年是怎么在系统里留下来的?”

    许月恍然:“局里有人告诉他重启调查的事情?”

    叶潮生说:“我是听说的,他爸以前和老陆局算是战友了,转业以后还给老陆局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也就是靠着老陆局的情面走动,他才能转到成远县局来管档案。不然一样要被罢职。”

    许月没见过老陆局,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样的一尊人物。

    叶潮生又意味不明地笑一声:“郑局刚来的时候,市局就是个铁桶江山——哪哪都动不了。何政|委,和老陆局是老同学又是同乡,他侄子和老陆局妻家的外甥女结了婚。这群人的亲戚关系七拐八绕,能沿着白沙滩的海岸线绕三圈。”

    许月初来乍到,听完这其中的曲曲绕绕,意外至极。

    “也就是巧,前两年上面下了政|令,不许搞什么同乡同袍同局办公的,”叶潮生看了眼后视镜,向右并线准备下高速,一面又说:“刚好赶上出事,老陆局又病倒了,这才把郑局空降了下来……要不然——”

    叶潮生忽然收了声。

    后视镜里忽然冒出一辆灰色的中型厢式货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们的。

    那辆车压着线紧紧地追在他开的警车后面。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货车却连灯也不开,一团灰蒙蒙的阴影紧紧跟在警车后面,连牌照都看不清。

    叶潮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从警七年,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顶着警车的屁股。

    高速公里的出口辅道已经近在眼前。

    叶潮生不欲多理,打了转向灯要继续向右并去,却不料后面的那辆灰色的大车如影随形,也跟着转了下来。

    叶潮生忽然警觉起来。他一手打着方向拐上辅道,另一手摸上了中控上的通讯台。

    许月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问:“怎么了?”

    他说完话,就也看到了后视镜里紧紧追在他们后面的厢式货车,

    “后面的车怎么灯都不——”

    话来不及说完。

    他只感觉后腰那里像被人用空气大锤猛地锤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整个人已经腾空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时间突然变慢了。

    前方的道路偏移出他的视野,道路右侧的树林接入,接着天旋地转。

    他在这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大堆零碎的念头——

    市局这破车确实不行,都这样了还不弹安全气囊……

    阿生没事吧……

    如果车里的油不太多,可能也不会爆炸……

    恍恍惚惚间,额上一重,他张了张嘴,想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也可能是听不见了……

    预期的剧痛终于从腰际炸开,火花一般,在瞬间燃尽他所有意识和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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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重现 二十三

    在那辆灰车撞上来之前,叶潮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把刹车踏板踩了下去。

    灰色货车像一头发怒的钢铁蛮牛,从后方斜冲出来,不要命地撞了上去!

    一声巨响——

    往日里这条路上总有许多车,进城的小汽车,每日返于海城和周边县市的客运大巴,还有只能在低峰时段进城的,拉着长长货箱的运输车。

    然而此时,它们像是提前得到了通知,不约而同地退场,将这舞台让了出来。

    夕阳在天边缓慢地沉坠,注视着这辆被钢铁野兽顶得翻转的警车,

    马达和引擎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工作,挣出最后一声嘶哑不甘的轰鸣。

    灰车在旁边停下。

    叶潮生的耳内一阵剧痛,“嗡——”地一声,恢复了听力。

    世界在他眼前颠倒。

    他被安全带卡在驾驶席里。

    旁边的灰车熄了火。

    四野忽然安静下来,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令人悚然的危险。

    叶潮生的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他甚至听见耳内的血液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急遽地涌动着。

    他没有带配枪,车上只有电击棒,还在后备箱里。

    如果对方要趁着此刻杀人灭口,他手无寸铁,而且还动弹不得……

    叶潮生努力维持镇定,一面透过玻璃去看那辆灰车的动静,一面费力地在车里四处摸索。

    一个熟悉的按钮触到他的手指,他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猛地拍了下去!

    刺耳的警笛顿时划破天际!

    几乎是同时,“嘶啦”一声,中控的无线电通讯台接通了。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海川高速c45出口辅道一百米处,有人袭警!”

    警笛尖锐得几乎要刺得他呕吐出来,却在此刻成了一张安全网。

    灰车上的人没动,似乎在犹豫。

    几秒的时间,被拉长,扩展,碾磨——漫长得过了几个世纪。

    远处有车灯探过来。

    灰色厢车剧烈地轰鸣一声,飞驰而去。

    叶潮生猛地松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送到底,一阵更强烈的恐惧,从脚底卷起,像铺天盖地地海啸,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许月从刚才起就没有动静了。

    他扭头:“许月……”

    没有回应。

    他的心脏几乎要停住了。

    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