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灯火星星点点,拂过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裴令将车停在了酒店外的花坛旁边,晏晞走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周边没有人才弯腰上去。

    坐好之后,她也没有把口罩和帽子摘掉,只是将口罩往下拉了拉,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你出来的时候没撞上什么人吧?”她不放心地问。

    裴令单手搭着方向盘,露出半截清瘦的腕骨,偏头看她:“就这么怕被人看见?”

    晏晞立马道:“当然怕了。这么晚了,我们还一起出去吃夜宵,要是让人拍到了,肯定又是头版头条,到时候解释都解释不清。”

    她说着扯过安全带,低头扣好。

    一绺碎发从帽子里漏出来,落在她颊边。

    裴令的神色淡了些,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道。

    光影从玻璃窗上掠过,晏晞看了看前面的路标,扭脸问他:“去哪儿吃?”

    裴令:“你想吃什么?”

    晏晞早就饿得手脚发软,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说道:“我都行,你决定吧。”

    裴令看向前方,专心开车。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裴令带着她到了一家看起来有些老旧的烧烤店外,店门口立着一块招牌,灯光昏黄,满满的烟火气。

    虽然环境一般,但晏晞倒是挺喜欢这样的地方,很有吃宵夜的那种氛围,而且,越是不起眼,他们也越不容易被认出来,可以少很多麻烦。

    晏晞将口罩往上拉了拉,跟着裴令一起进入店内,烧烤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个时间点,店里的人很少,只稀稀拉拉坐了三四个人。晏晞和裴令没有专门要包厢,一路往里,找了个光线晦暗的角落坐下。

    座位旁边有放置东西的矮墙,可以很好地遮挡视线。

    落座后,裴令顺手就要摘掉口罩,被晏晞阻止:“先别摘,等会儿再摘。”

    裴令看她一眼,停下了动作。

    很快,服务员将两人点的菜送过来,晏晞怕被认出,全程低着脑袋,没和对方交流。

    服务员忙碌到现在,显然也累麻木了,压根没有过多注意两人,上完菜就离开了。

    晏晞这才放下心来,将口罩摘下收起。

    裴令跟着摘了口罩,挽起衬衫衣袖,取过肉串搁在烧烤炉子上,他似乎完全不担心会被曝光,神态举止始终从容淡定。

    炭火无声无息地燃着,热浪往上翻涌,灼烤着皮肤。

    小小的一方空间,昏暗而安静,像是隔绝了外界,晏晞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突然有种置身梦中的不真实感。

    从前,他们也常这样坐着一起吃饭,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时光悄然流逝,回忆总会在某个相似的瞬间猝不及防触动心弦。

    晏晞的目光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移,无意识地落在他的手上,干净修长的指骨,骨节分明,肤色冷白。

    哪怕是在这样的场景里,他给她的感觉仍是清冷的,仿佛冬夜里堆在枝头的雪。

    看一眼,雪就落在了心底。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裴令忽然抬眼朝她看来。

    他把晏晞的眼神理解成了饿到受不了,问道:“店里有粥,要不要给你点一份?”

    晏晞摇摇头:“不用了,我吃不了那么多,点了浪费。”

    她收回目光,将自己烤的一串香菇翻了个面。

    炉子上的烤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香气渐渐飘散开来。

    不一会儿,最先放上去的肉串都烤好了,裴令取下其中两串,将竹签上的肉剔到白瓷碟子里。

    晏晞也将自己的香菇串拿了下来,刚吃了一口,裴令就将剔好的烤肉放到了她面前。

    晏晞微怔了下。

    他这个人虽然性子冷,但却一向很会照顾人,每次跟他一起出门,她几乎什么都不用操心。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没变过。

    “谢谢。”晏晞低声道了谢,拿起筷子尝了一块肉。

    刚开始,她还有点罪恶感,提醒自己烤肉热量太高,不能多吃,可架不住肚子饿,很快便放飞自我了。

    反正都已经出来吃夜宵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随着烧烤下肚,晏晞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这几天在戏里积攒的压抑情绪也一扫而空。

    为了避免气氛沉闷,她决定找个话题聊一聊。

    思来想去,只有聊拍戏相关的事比较安全,不容易尴尬,还可以交流一下表演经验。

    于是她问裴令:“明天的剧本你看过了吗?”

    裴令抬起眼,说:“看了一半。”

    在光影的映衬下,他的瞳色比平时浅了些,有种温柔通透的感觉,像浸在月色里。

    晏晞眼底不自觉染上笑意:“我也只看了一半,第一场是和霍老师的戏……”

    她拿了一串新的烤串,顿了顿,又说:“我觉得沈导好像比较喜欢让我们自由发挥,你以前跟他合作电影的时候,他也这样吗?”

    裴令道:“电影和电视剧的风格不太一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外间夜色越来越深。

    吃到后面,晏晞感觉有点腻,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

    裴令也没再吃了,取过湿毛巾,仔细擦着手。

    晏晞看了眼时间,抬头道:“快十二点了,你还吃吗?不吃了的话我们回去吧。”

    “走吧。”裴令应了声,擦干净手,将口罩重新戴上。

    晏晞拿起手机,本来想付账,却发现裴令已经抢在她前面付了。

    晏晞也没多纠结,将手机放回包里,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反正离杀青时间还远,有机会回请他就是。

    烧烤店旁边没有停车位,所以裴令将车停在了对面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内。

    从店里出来,两人穿过马路往右拐。

    月色清凉,春夜的风温柔拂过,仿佛恋人多情的手。

    四下里静悄悄的,空气中飘来不知名的花香,晏晞走在裴令身侧,看着天幕上高悬的月亮,内心无比平静。

    进组已经一个多月,她就没像今晚这样放松过,甚至……这几年都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仿佛一切的烦恼都不存在了。

    老旧的路灯晕开黯淡的光,影子投在脚下。

    两人并肩慢悠悠走着,从背后看去,像是牵手同行。

    快到停车的地方时,不远处突然走过来一对小情侣,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正说着什么。

    晏晞一惊,赶忙转过身,面向裴令,裴令顺势抬手揽住她,将她按在怀中。

    熟悉的气息钻入鼻间,晏晞靠在他肩头,隐约听到了心口不规律的跳动声。

    她不敢乱动,抓着他的衣摆,手指微微蜷起,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一会儿,晏晞小声问:“人走了没有?”

    裴令揽着她,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四周,说:“还没有。”

    晏晞有点无语,这么久了还不走,难道要在这里过夜吗?

    她没敢抬头看,只能继续靠着裴令。

    额头抵在他凸起的肩骨上,暖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

    夜似乎更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晏晞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没听到说话声,再次小声问道:“现在走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抬起眼,朝旁边望去。

    那对小情侣已然没了踪影,晏晞又看向另一边,也空荡荡的。

    裴令这时才松开她,面不改色道:“刚走。”

    晏晞丝毫没怀疑他在撒谎,松了一大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总算是走了。”

    原本想着这么晚了不会碰到人,没想到还是差点被发现。

    幸好她反应够快。

    “我们快走吧。”晏晞环顾一圈,没敢再慢悠悠晃荡,加快了脚步。

    裴令跟在她身后,看着夜色下她纤细的背影,眼底隐约闪过一丝笑意。

    上车后,晏晞有点儿犯困,靠着座椅眯了一会儿。

    裴令安静地开着车,眼角余光偶尔掠一眼她藏在阴影处的侧颜。

    到酒店楼下,夜已经深了。

    两人一起下车,乘电梯上楼。

    楼道里空荡荡的,半点声响也无,地毯绵延向深处,灯光冷冷清清地照着。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晏晞停下脚步,犹豫了下,转过头,冲裴令笑着说了句:“晚安。”

    裴令看着她的眼睛,也轻声回了句:“晚安。”

    晏晞最后看他一眼,推门进屋。

    关上门的刹那,人像是骤然回到了真实世界里,晏晞怔了一秒,将门反锁,收拾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晏晞上床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恍惚中,她又一次梦到了从前。

    她和裴令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眉眼间笑意盈满。

    当时月色清明,一如此夜。

    ……

    -

    第二天早起,晏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翻看热搜,确认没有她和裴令半夜偷偷出去吃夜宵的照片爆出,才放下心来。

    又是一天的忙碌。

    当晚,晏晞迎来这部剧里她和裴令的第一场亲密戏——

    新婚之夜的争执过后,苏衍将长宁软禁在了府中,无论干什么都有人跟着。长宁终于意识到在别人的地盘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于是决定向他求和。她放低姿态,主动让人去请苏衍回房,想借亲近他的机会从他那里拿到出入宫廷的令牌,然而苏衍却似乎没有跟她和好的意思,迟迟未至。

    长宁从黄昏等到天黑,心中怅惘,只能自斟自酌,打发时间。

    这段剧情长宁是酒醉的状态,为了更好地入戏,找到感觉,晏晞特地让人拿了一小瓶葡萄酒过来,替换掉了原本用来充当“酒”的纯净水。

    夜幕落下,宫灯亮起,苏衍终于踏着月色前来。

    廊前海棠花开满枝桠,被衣袖无意拂落一瓣,他从花树前走过,抬步入屋。

    镜头转到晏晞,她正独自坐在窗边饮酒,双颊泛开红晕,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男人。

    灯光映出姣好的面容,她穿一袭绯色的裙,就那样坐着,如云的乌鬓边簪了一朵红色海棠,衬得容颜明艳,不可逼视。

    裴令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你今日请我过来,又想算计什么?”

    晏晞拿起搁在一旁的酒壶,扶袖斟了一杯酒,递向他:“那晚的事,是我不对,向你赔罪。”

    裴令没动,眸色深沉,显然不信她会主动认错示好。

    见他不肯接,晏晞放下杯子,轻笑了一声:“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过来?”

    她的笑里带了一丝自嘲,裴令眸光微动,看她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掀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下。

    晏晞重新端起酒盏,递给他,这回裴令没再拒绝,抬手接了过来。

    晏晞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双手执杯敬他,给足了诚意。

    裴令盯着她的眼睛,和她对峙了两秒,才喝下自己手里的酒。

    他没说话,等着她先开口。

    “你我终归是夫妻,你难道想一直这样猜忌防备下去?”晏晞按照剧本说出台词。

    “夫妻?”裴令牵动唇角,哂笑一声,嘲讽意味极浓,“原来你还知道,我们是夫妻?”

    屋内烛火轻跳了一下,晏晞看着他,突然伸手去碰他的眉眼,神情恍惚。

    裴令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指,轻蹙起眉。

    晏晞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哀伤。

    “有时候,我觉得你跟他很像,有时候又觉得不像。”她笑了笑,烛火映照下眼波潋滟,“他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裴令抓着她的手,说:“你醉了。”

    晏晞没有反驳,仍旧弯唇笑着,她抬起长睫,看向他,眸底映着昏黄灯光,眼尾泛开一点旖旎的红,仿佛三月夭桃。

    烛火盈盈,两人无声对视着。

    静默中,晏晞鬓边簪的那朵海棠花忽然松落,从他手背上擦过,跌在桌案上。

    原定的剧本里是没有海棠花落这一幕的,沈澜觉得这巧合的一幕很有感觉,赶紧加了个花的特写镜头。

    根据剧情设定,这个时候苏衍已经隐隐有了恢复记忆的征兆,脑中时不时会闪回一些模糊片段,因此对着眼前难得示弱的长宁,他不受控制地心软了。

    在他晃神间,眼前人忽然倾身吻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刹那,晏晞不由自主地紧张了一下,想要退开重来。

    裴令却没给她机会,直接抬手扣住她后腰,反客为主,像从前一样引导着她。

    温热的气息侵入唇齿间,久违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让人分不清是戏里还是戏外。

    晏晞像是真的醉了,本能地回应着,纤白的手指攀在他肩头。

    ……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