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陆玄渐近的脚步声,他睁开眼,微微一笑:“坐吧。”

    陆玄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几案上的茶盏递给了他。

    陆立微有诧异,但旋即便含笑接过,说道:“谢谢。”

    “还没恭喜你,”陆立道,“快要做父亲了。”

    陆玄转开目光,平声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陆立慢慢喝了几口茶,又缓了缓,才复又开了口:“你长嫂,以后要请你们夫妇多照顾了。”

    “嗯。”陆玄淡淡应了一声。

    气氛随之安静下来,两个人好像突然又没了话说。

    良久,陆立忽而一笑,说道:“我心里原也是有不少话想叮嘱你,但此时又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余,你向来都很清醒,晓得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陆族的日子又该怎么过。缓之担心你任性冲动,我却晓得你在大事上从来三思而后行。”

    陆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立却蓦地红了眼眶:“……简之,”他问,“你还怪我么?”

    陆玄目光微侧,顿了顿,说道:“我没有资格怪你什么。”

    “那,”陆立勉强地牵了牵唇角,眼中含了些期待地笑道,“你说元娘会原谅我么?”

    陆玄攥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淡淡道:“我不是阿姐,不能代她同你说什么。”

    陆立一时僵住。

    “是……你说得对。”他仰头靠在了枕上,闭上眼,喃喃道,“元娘不在了,爹娘不在了,我也快不在了。你们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陆玄转开脸,咬紧牙关,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长兄没有什么再要交代,那我就先走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简之。”陆立又在身后唤住了他。

    ——“我真羡慕你。”

    ——“莫要困住自己。”

    这是陆立对他说的最后两句话。

    七月二十二日,淮阳陆氏前宗主陆立病逝。

    陆园里挂了整整三天的白,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不仅陆皇后母女着素服回了族里,就连皇帝也派人送了悼文来。

    楼氏一党自然也要来做做面子。

    楼宴在丧礼上没见到陶云蔚,让人打听了一下才知原来她已有了身孕,他不由有些愣神,忽然发现好像自己从来没想过她会在成了他人妻子之后,又那么快做了别人孩子的娘。

    彼时他遥遥看着以陆氏宗主身份接受着各方示好的陆玄,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愤怒和嫉妒。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才能有机会让这些人腆着脸来对自己赔笑?楼宴想到自己的以后,即便他已经有了关于未来的打算,但在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太远了。

    远到他已感觉不耐烦。

    等到陆家办完了陆立的丧事,万寿节已是近在眼前。

    为了冲淡接连三桩白事消息的影响——且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孙儿早夭,皇帝对今年的生辰宴也尤其期待,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一本书,指着上面的“群仙宴”就吩咐了下去,说让光禄寺就照着这个做来让他宴请群臣。

    然而那本书上除了十几个菜名之外根本就没有详细做法,肴藏署那边叫苦不迭,只能央着光禄寺卿去求皇后,陆皇后不忍心看到时有人倒霉,便把消息递回了陆园,想让陆玄在族内藏书里找找有没有关于这群仙宴更多记载的。

    恰此时,昭王也通过陆方给陆玄送了消息,大概意思也是想借此机会讨好圣心。

    陆玄收了消息,转头就去见陶新荷了。

    陶新荷是来送兵甲的,也顺道来探望陶云蔚,此时她正在关心阿姐的情况:“大夫人是当真不想回来,还是在同你拿乔啊?”

    陆立去世后,陶云蔚和陆玄商量过后,就出了面去想把秦氏请回陆园住,然而对方却拒绝了。

    “我看她应是真心的。”陶云蔚道,“她还怕我不放心,所以早就写了封亲笔手书让我交给你姐夫。”

    陶云蔚也是在那天去定山别苑单独与秦氏谈话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对陆立的感情很深。

    那时秦氏对她说:“我嫁的是陆鼎之而非陆园,现下他既然不在了,我也没有那个必要回去。”

    陶云蔚想起她当时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平静、从容又坚定。

    “姐夫来了。”陶新荷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玄同陶新荷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到陶云蔚身边坐下,如往常一般关心地问道:“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陶云蔚笑了笑,亦如往常般回道:“没有。”又问道,“我听说皇后殿下让人送了信来?”

    “嗯。”陆玄随口应着,就把群仙宴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陶云蔚没想到昭王为了讨好圣心,连这种功都愿意去争,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才死了个儿子和妾室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