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猫的两个人格分别由杏和堇演出,她们在舞台上的动作几乎同步,只有台词是分开的,是难度非常高的双人表演。

    就习齐看过剧本的记忆,最精彩的部份应该是母猫的人格被人用剪刀强行剪开,陷入自己到底是几只猫的混乱中,忽而两角、忽而分饰三角,化成各种不同的人格自言自语。最後死在tim的身边时,才发觉自己始终是孤零零的一只猫。

    堇学姊重盘了一下头发,习齐看见她深吸了口气,走进了舞台基准线里。

    『你问我是谁吗?』

    习齐吓了一跳,那台词是ivy和两只猫初次见面时,母猫自我介绍的场景。但令他震惊的不是台词,而是堇学姊的动作。

    彷佛和刚才倒在旁边说风凉话的女人是两个人格,习齐看见她巧妙地弯起身躯,像猫一样四肢著地,弓立在舞台上,然後踏著缓慢而轻巧的步伐,在舞台中央兜起圈子,锐利的眼睛逐一扫视著舞台下的观众。包括女王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你这问题问错了两个方向:第一,在我们这个小小王国里,没人知道自己是谁。 我也是,那边那个丢了很久的大时钟也是,头顶这盏摇摇晃晃的路灯也一样,啊哈,说不定连照看这儿的上帝,也记不得自己是谁了呢!』

    堇学姊忽然从地上挺直了身,动作优美的宛如流水,她做出彷佛靠在什麽东西上的样子,习齐猜想那之後应该会有道具。

    但是即使靠的是空气,他却彷佛当真见到一只母猫,佣懒地靠在废弃的水管上头,甩动著尾巴,还打了个呵欠,『第三,咦?你说我忘了第二吗?数字的顺序从来是资本主义的把戏,你是人类所以不懂,我们是猫,所以向来不服从。第十二,要问我们姊妹俩是谁,还得付出点代价,至少是几个金库的密码,或是几台法拉利的跑车,呀,不过若你是个主教的话,只要分我一点儿教堂股份,还有你祈祷室夜里专用的钥匙。』

    习齐记得接下来是ivy的台词:『姊妹?但这里只看得见一只猫。』女王打手势要堇先停下来,习齐才发觉自己一直憋著气,他长长吐出口气,几乎要为堇拍起手来。

    「不愧是三年级的小女王。」习齐听见纪学长在旁边低声说:「动作很俐落,咬字也很清楚,三年级能这样不简单。」

    但是堇一退出舞台线,女王就吼了起来:「堇,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王焦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舞台线前来回踱步,「都教了你多久了,你演戏根本没有感情,我们不需要一个把剧本输入,就会计算出标准演出程式的电脑!」

    习齐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去跑步,他看了一眼一脸不屑的堇学姊,阿耀一脸「女王又来了」的表情,他又瞥了一下一直安静旁观的罐子,才扶著墙走出排练室。

    好容易走完三圈,习齐回到排练,女王却还在训话,他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像在演讲一样握著拳头。除了罐子学长以外,所有人都一副东倒西歪的样子,「passion!passion是最重要的!你们到底懂不懂passion是什麽?观众为什麽要花八百块票钱进剧院,而不花一百九去看早场电影,或是乾脆租dvd回家边吃haagen daze边看?啊,林堇你说啊,他们凭什麽坐在那里看你们这些小丑耍猴戏?」

    学姊没吭声,习齐微微喘息著,女王的声音震耳欲聋,

    「就是passion,你们是来跟观众做爱的!对,就是做爱!把你自己体内最深层的东西掏出来,把他们干翻,把他们干到娇喘连连,让观众爽到失神著回家!这不就是你们平常最会的事情吗?一到舞台上就软了吗?你们在外面听到舞台剧已经没落了这种话会不爽,但是我告诉你们,这种程度的演法你们没资格抱怨!ivy!」

    女王突如其来的吼声让习齐措手不及,好半晌才醒觉他在叫自己:「咦?是……是我吗?」

    「跑完了吧?跑完了就给我滚过来!不要浪费时间!」

    习齐只好战战兢兢地站到舞台线内,女王显得馀怒未消的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说:「act 1第三节tim和ivy相遇的地方,你从看到tim在踢冰箱那里来一段。」

    剪刀上的蘑菇其实是个变体的one act play,虽然舞台会跟据场景的不同有所变化,甚至旋转,但是基本上几乎不换幕。

    习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可是老师,那里的话,要tim……」还有tim把ivy抓著抱起来的场景,习齐再怎麽厉害,也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抱起来。

    「吵死了,有够麻烦!阿耀,你先暂代一下。」

    紫头发的学长抓了抓头:「老大,不行啦,tim的部份太难了,就算我演了,你也一定看不顺眼,到时候又浪费时间。」

    女王瞪了他一眼,但好像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他转头望向纪宜,「小纪,你上。」

    纪宜似乎相当意外,他放下手上的纪录和原子笔:「老师,你知道我不可能。」

    「我知道,又不是叫你正式来!在下礼拜排演之前我会想办法,叫你代演一下会怎麽样?你就当自己是道具就好。」女王不耐烦地说。

    「虞老师,我说过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舞台。」

    习齐大为惊讶,他看向旁边的阿耀学长:「怎麽回事?学长他不是演员吗?」

    阿耀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小蟹他是剧场设计研一的学生,以前是女王带的,这次负责我们剧场的设计,还有灯光和道具的统汇。他从大四那年就发誓再也不踏上舞台一步,天知道为什麽。」

    习齐看著纪学长,他的态度相当强硬,而且女王对他好像也不敢过份相逼。抓著七色的头发碎碎念,这时候舞台边缘却有了动静,习齐看见罐子学长踏著大步向他走来。

    第14章

    「学长……」堇学姊坐在对面,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

    罐子的步伐非常非常慢,踏入舞台线的那一刻,罐子忽然跌了一下,彷佛喝醉酒的人一样,身体往一边倾斜到极端,又迅速往另外一侧倒。然後他用惊人的大力踢了排练室的墙一下。

    习齐被那声巨响给震慑,想都不想就接上剧本里的惊呼:「啊……!」

    罐子蓦地回过头,就像剧本里所写的一样。但是在阅读文字时,习齐完全不觉得这一瞥有什麽可怕。然而现在,在舞台上,在罐子的凝视下,习齐觉得自己彷佛被蛇盯上的老鼠,全身的细胞都在呼喊著逃亡。

    『竭诚请问你一件事——』

    他听见罐子说,习齐不由得退後了两步,那是剧本里的台词。习齐接下来应该说:『我会尽我所知的回答,先生。』但是他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罐子朝他逼近的氛围令他窒息,彷佛真的在路上遇见了企图剪断冰箱的疯子。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一步,察觉他行动的罐子身体晃了一下,下一秒却笑了起来,像是坏掉的弹簧般猛然朝他扑来。

    习齐低低尖叫一声,整个人坐倒在地上,罐子在他细白的颈侧举起了右手,当然是没有拿著剪刀,但习齐却觉得利刃就贴在自己的颈动脉旁,他可以感受到铁器的冰冷、还有tim充满欲望的吐息:『我有一把剪刀。』

    「是……是的。」

    习齐脑袋一片空白,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剧本写些什麽了。舞台旁的阿耀嗤笑了一声,但是堇和纪宜都专心地盯著舞台。

    习齐瞥见女王用手背抵著下颚,以他从未见过的专注表情看著:『魔鬼告诉我,只要我想,我的剪刀可以剪断任何东西。文件、纸币、上市的股票、东欧的骨瓷,还有染了处女血的床单,那边城市里丢弃的、遗忘的一切,我通通可以用这把剪刀剪断。我曾剪断我的妻子、我的父母,剪断他们的手、他的脚,他的心肝肺胆,她肚子里看著我笑的胎儿。但是阁下,竭诚地请求你告诉我——』

    罐子直起了身,挂著黑眼圈的双眸在习齐眼前瞠大,唇角勾起扭曲的笑,『为什麽,我剪不断这个垃圾场里的任何东西?』

    习齐再也忍受不了,他从舞台上狼狈地爬起,喘息,发著抖,试图从舞台上逃离,甚至从排练室逃离。他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百忙间回头一看,罐子竟四肢著地,像野兽一般地向他追来,朝他的脖子伸手。

    他惊叫一声,猛地被罐子从身後抱住,庞大的身躯伏在他的身上,拿著剪刀的手从他的手背滑上他的肩膀。习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睁著苍白的双眼凝视著罐子,有一瞬间他以为罐子真的是疯了,被情人的死给逼疯了,而下一刻他就会真的拔出刀来,一刀戳在他的眼球上:『——竭诚地请问你,这是为什麽?』

    「停,到这里。」女王的声音像晨钟,一下子打散了众人心头的重压,习齐听见包括堇学姊在内的吐息声。

    罐子很快直起身来,习齐喘息著仰视著他,他就像是刚才的事情全没发生过般,连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单手撩了撩额发,站在舞台上看著女王,「虞老师,让我演。」他表情十分严肃,一点疯狂的样子也没有,「让我演tim,演这出戏。」

    女王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望向仍旧睁大著眼的堇:「堇,你懂了吗?」

    习齐看见堇学姊的手微微颤抖,她慢慢垂下了头,

    「我懂了。」她说,又补充一句:「对不起。」

    这时候有人敲了排练室的门,一个瘦小、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男人推门进来,手上提著一袋水。习齐後来才知道那是女王的助理,女王叫他teddy,但大家都叫他熊先生,也是这次的排助之一,据说他是女王历任助理中撑得最久的一个,资历是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