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学长,在美国待了很久吗?」

    「据说是在茱莉亚念了三年多,被学校退学,又回来这里重念,其实他是可以插班的,只是本人坚持要从头开始的样子,所以其实他比我还大上一岁。」

    「到底是为什麽被退学呢?」

    「女王说,是因为和男教授上床,而那个教授已经有妻子了。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女王不太提,我和罐子也不是很聊得来的那种朋友。」

    习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纪宜看著他被雨淋得苍白的颊,忽然说:「这出戏,当初是虞老师、罐子和knob一起选的,你知道吗?」

    「咦,是这样吗?」习齐有些意外。

    「当初是罐子最先出的主意,女王看过之後觉得很好,他们师生一起讨论,才决定出现在这种疯狂的呈现方式。」

    习齐终於明白,罐子那时候为什麽会说,「这是我的戏,你夺不走他」的理由了。

    「老师……和罐子还有knob学长,感情很好吗?」

    「嗯,以前是这样没错。他们三个人在我看来,比较像是英雄惜英雄的感觉吧!虽然我不是天才,但是我知道,像女王这样的人都是很寂寞的。」纪宜笑了一下。

    「老师……女王似乎很在意这出戏。」

    「对女王来说,这是他人生中里程碑般的一场戏也说不定。他自己选剧本、自己翻译、自己改编,从舞台总监到导演到许多细节都一手包办,说是实验剧,或许正是女王拿他至今以往在戏剧上投注的心力和热情为材料,所做的一场最大赌注也说不定。」

    「这麽重要的戏……为什麽不去找专业的演员,要用艺大的学生呢?还找像我样子的……」习齐蹲了下来,把黑伞紧紧握在手心里,看著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

    「我不知道老师的心思,应该说,很少有人知道女王心里在想什麽。」

    纪宜表情有些缈远,在雨声淅沥中抱住了臂:

    「但我跟了他这麽多年,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女王做出来的戏,让我感动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让我留在剧院里很久很久,直到走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女王的戏就是有这样的力量,习齐,而你正参与著这样一出戏,」纪宜看著他的眼睛,「你要相信女王,同时也要相信你自己。」

    习齐又低下了头,默默地咬住了下唇。纪宜看著他的样子,从纪录上撕下一张纸,拿笔不知道在上面写了什麽,「这是我的私人电话,还有我的宿舍号码……习齐,要是你……」习齐发现他的视线,往他後颈上的菸烫伤瞥了一眼:「……随时有什麽困难的话,欢迎来找我。我和我的朋友都会尽可能地帮助你。」

    习齐还来不及答话,忽听纪宜「啊」了一声,往大雨里冲了过去。习齐吓了一跳,往外一看,才发现活动馆外的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全身被雨淋得湿透,还穿著像是帆布一样的大围兜,正急急忙忙地朝这里跑过来。

    纪宜朝那个人迎上去,没想到还没碰到人,那个人就咚地一声,滑倒在大雨里,跌了个狗吃屎,还溅了纪宜一身水花:「你没带伞?下这麽大雨为什麽没带伞?」

    纪宜气急败坏地问,习齐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向稳重、像邻家大哥一样的纪学长,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把那个怪人从水洼里捞起来,脱下外套,把他揽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替他挡雨。习齐这时候才看清楚那人的脸,圆圆的、略显苍白的娃娃脸,正是介希的二哥介鱼。

    「你迟到这麽久,我还以为你跑回去拿伞……而且为什麽穿成这样?」他听见纪宜一边碎碎念,一边替他拨去及肩长发上的水珠,围兜上全是颜料之类的馀痕,「抱歉……小蟹……我做到有点忘我了,就忘记你在这里等我……」

    介鱼用习齐记忆中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著,还对著纪宜笑了一下。两个人回过头来,才发现站在廊檐下的习齐,习齐不禁有些窘迫:「鱼、鱼哥好。」他忙行了个礼。

    「啊,你是阿希的……」介鱼的脸红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挪离纪宜两公分,但马上又被纪宜拉了回来,「习齐,你就把伞拿去用吧!我得先带他回宿舍,後天见!」

    纪宜说著,就用外套罩著介鱼,一手抱著他的肩,往大雨那头匆匆离开了。

    第18章

    习齐有些怔愣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习齐拿了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的竟然是肖瑜,习齐吓了一跳,忙打开接了起来,「喂,瑜、瑜哥!」他紧张得连手机都差点拿不好。

    「小齐。」肖瑜的声音一如往常,轻柔中带著刀削般的冰凉:「排练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还顺利吗?」

    「顺、顺利。瑜哥,我……」

    「今天肖桓工作上有事,好像要和同事吃尾牙,他说可能没办法去接你,刚好我这里也有晚间课要上。你自己坐车来我这里,等上完课我再和你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好,我知道了。」

    习齐挂断了电话,到山下拦公车时心情还有些忐忑,自从高中以後,他就很少和肖瑜长时间独处,肖瑜好像也不想的样子,就连做爱的时候,都会叫上肖桓一起。

    肖瑜的料理教室在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附近,料理教室所在的大楼也很气派,楼下警卫还盘问了他很久,光说他是肖瑜的弟弟还不肯放行,他只好拨手机给楼上的肖瑜,让他自己和警卫说明。

    习齐坐上电梯,走进位於十六楼的教室时,肖瑜正被一堆浓妆豔抹的太太围在流理台前,挂著亲切温暖的笑容,用手上的平底锅翻著蛋包饭,「老师,我的蛋皮包不住饭耶。」

    「老师,这里面的火腿好像没有熟,你帮人家尝尝看嘛!」

    习齐站在门口没有动,总觉得那些莺莺燕燕形成某种结界,让人很难靠近。听说肖瑜是这里最受欢迎的料理老师,不但场场爆满,最近还新开了替男人量身打造的料理课,这些太太还好,习齐还满难想像肖瑜被一大堆男人包围著问东问西的样子,「小齐,过来这边。」肖瑜远远就看见了他,向他打了声招呼。习齐紧张地挪了两步,那些太太有几个回过头来,看见了习齐,露出惊讶的表情:「啊,这就是老师说的弟弟吗?」其中一个太太说。其他人也跟著七嘴八舌起来,「哎呀,长得好可爱喔。」、「来,给阿姨摸看看,皮肤好好……」、「和老师长得不像耶,而且好瘦小,像女孩子一样,国中?高中?现在几岁了?」看到那些太太朝自己涌过来,习齐觉得自己像只被包围的流浪猫,全身毛都竖了起来。

    他求救地看向肖瑜,但肖瑜却像觉得很有趣似地,竟然只是端坐在轮椅上微笑著,半晌才挪动轮椅,把他从一堆难闻的香水和脂粉中了出来,揽住他肩膀,「他叫习齐,是我母亲再婚对象的孩子,我们不是亲兄弟。」肖瑜说明著,又补充道,「不过我对待小齐,就像对待亲兄弟一样,我们感情很好,对吧,小齐?」

    习齐一句话也没说。太太们夸张地「喔——」了一声,又吱吱喳喳地讨论起来,「原来是继父的孩子啊!对喔,上次老师好像有说过……」习齐听到她们窃窃私语起来,还有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很可怜耶,从小就没爸爸,後来连妈妈也跑了,现在还变成这样子,你叫小齐厚?你要多照顾你哥哥啊,毕竟兄弟一场……」

    习齐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靠在肖瑜的轮椅旁。

    六岁那一年,习齐的母亲,抛下他还有三岁的习斋,和另一个年轻的男人远走高飞。

    当年习齐的爸爸娶妈妈时,爸爸三十五岁,但妈妈只有十六岁,习齐的爸爸,是当地还算小有名气的补习班经营者,当时他担任妈妈的补习班老师。妈妈成绩不好,常留下来让爸爸替她个别补考。

    补著补著,有天就不小心补上了床,当天两个人都喝醉了,爸爸几乎是用半强暴的方式上了习齐的妈妈。

    而且很不幸的,就那麽一夜云雨,就让妈妈怀了习齐。当时双方家长谈判了很久,甚至还差点闹上法院,但最後还是决定息事宁人,反正习齐的母亲对学校本来没多大兴趣,妈妈休了学结婚生孩子,倒也真的过了几年平安日子。直到生下了习斋。

    十九岁的妈妈,无法接受生下来的次子竟然是个瞎子,习齐记得妈妈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变得怪怪的,总是恍恍惚惚、经常歇斯底里,甚至还会对著他丢东西。

    直到临终前,习齐的爸爸还是始终相信,习齐的母亲离开的原因,是因为还太年轻。所以再婚的对象,爸爸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一个稳重的老女人,习齐十岁那一年,爸爸带回了新的妈妈,还有两个随继母而来的哥哥。

    新妈妈比父亲还大上两岁,儿子也全比习齐大。习齐记得很清楚,当时爸爸还天真地和他说:以後我们一家人就可以过完整的好日子了。

    没想到这次美好家庭的梦境,幻灭得比上次还快。不到两年,新妈妈在某一天夜里,带走了父亲所有的证券和现金,走得无影无踪,丢下了还在念高工的肖桓,以及刚进餐饮学校不久的肖瑜。习齐的爸爸从此一病不起。

    一直到现在,习齐还是觉得自己是暴力下的产物。他甚至觉得,会不会就因为自己让母亲受苦,所以现在才会由他来承受这些暴力,来偿还这些理不清的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