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柔、很轻。彷佛回到四年前,那场毕业典礼上那样:「不要哭,小齐,你不要再哭了。」他彷佛念咒语般呢喃著,但习齐还是泪流不止。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为什麽直到现在,才明白这麽简单、这麽纯粹的事情?

    如此单纯的ivy、如此单纯的心情……

    如此单纯的自己。

    ***

    整个艺大陷入期末考的忙乱中,戏剧学院前的坡道上少了嬉闹的学生,系图书馆里罕见地爆满了人。就连一向喧闹的中庭,也挤满了考前恶补术科的学生。

    排练进入日程第二周的那天,习斋给习齐来了电话。

    「齐哥,你还好吗?你声音听起来好累喔。」

    一听到习斋开朗的声音,习齐有种积劳一扫而空的感觉。他对著手机笑了,「嗯,因为期末考加上排戏,有点没睡好就是了。不过别担心,齐哥应付得过来,倒是你那边,过得还好吗?」

    「很好啊,我们也有期末考喔,只是没有那麽累就是了,因为可以带回去慢慢考。对了对了,齐哥,上次那个照片里的女生……」

    「嗯?怎麽样?」习齐笑著问。

    「呃,也没有怎麽样。不过我跟她说,我哥说你很漂亮,结果她就说我很讨厌,一下子就跑掉了,结果到现在看到我就跑。齐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啊?」

    习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贴紧耳朵:「不,你没做错。」他肯定地说。

    习斋听起来有点疑惑的样子,不过他很快改变了话题,交代了一些生活上的趣事,像是上了哪些课、学校里的趣事等等。半晌忽然开口,「对了,齐哥……」

    「嗯?」

    「……不,也没什麽,只是最近我们这组,换了辅导我们的牧师呢。」

    「咦?为什麽,不是快要寒假了吗?」

    习齐有些意外。习斋的学校,是教会募款创办的,除了持有证照、专门照顾盲人的辅导员以外,教会也投入了不少人力,学院的行政有百分之八十是靠牧师和修女在维持,辅导员也有很多是基督徒。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有点可惜呢!我比较喜欢之前那个牧师先生,他很照顾我,莫名其妙就被换掉了,让人有点难过。」习斋说。习齐马上说,「我打电话去学校跟他们说吧?这点事我还办得到。」

    「咦?不用啦!为了这种小事就请家长打电话,我会被同学讨厌的喔。这里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所以不会有人特别对待我,齐哥,这里和以前的学校已经不一样了。」

    习齐只好「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著哪天一定要找机会去问一问,至少写个信之类的。毕竟习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或许除了戏剧外,最珍视也最无法放弃的东西。

    「那麽,就寒假见了,再两周就是了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和齐哥围炉了。」最後习斋笑意盎然地道别了。

    上完剧场初级的课後,习齐一个人赶到活动中心。在那次冲突的排练後,又练习过几次,但对习齐而言状况都很糟。罐子拒绝和他对戏,无论女王如何命令都没有用,结果女王只好先指导其他演员。因此除了少数独角桥段,ivy的部份几乎完全没有进展。

    习齐往往是第一个到的,一到就帮忙整理场地。他感受得到学长姊对他的敌意,罐子就不用说了,连堇学姊也不太屑和他同台似的。

    上次他还听到堇在厕所前向阿耀学长抱怨:『搞什麽鬼?为什麽老大要找一个这种小鬼来?』那时候他听到阿耀不怀好意地笑答:『脸蛋吧?你不觉得小学弟再成熟个几岁,会是另一个knob吗?你没看连纪小蟹都沦陷了。』堇学姊就说:『就算脸蛋还可以,学院里比他好看的也不是没有。真是的,看到他一脸怨妇的坐在观席上,我就觉得演不下去。』

    习齐听完没有多说,就默默地离开了。他知道比起杏,堇学姊是有话直说的那型,何况他也不否认能力不足的问题,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长得特别出色。

    他看了一眼空空的排练室,放下袋子,走到扫具柜去拿拖把。抬头却忽然看见一个背影,却是杏学姊,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叫了出来:「学、学姊!你来得真……」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杏学姊那张漂亮的脸蓦地转过来瞪著他,脸上表情尽是惊愕。习齐视线往下一移,才发现她手上握著像是药锭一类的东西,桌上还放著水,刚才显然是在吃药,而那个药怎麽看都不太像感冒药,「学姊……」习齐睁大了眼,还来不及多说话,杏已经火速丢下了包装,一个箭步上来按住了他的嘴:「嘘……!」

    杏缓了一下气,抹去唇边的水渍,还看了一下四周。低头看见习齐惊恐地望著她,唇还被他按著,才没好气地放下了手,「这麽早来干嘛?大惊小怪的。」习齐不敢多说话,视线却忍不住往被丢掉药包装上飘,杏又瞪了他一眼,「那是抑制食欲的药啦!没什麽大不了的,我得维持身材,你以为当演员这麽轻松?你们男人永远不知道女人的辛苦。」

    习齐愣愣地看著别过头的杏,她慌慌张张地收拾了药和水,又回过头来看著习齐:「我警告你,不准和女王打小报告。要是你敢和女王说我服药的事情,我会杀了你,听懂没有?」习齐连忙点头。杏背上了侧包就往更衣走,自从knob的死讯传开後,杏学姊就一改第一天见面时的开朗,变得既阴沉又神经质。

    习齐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又开口:「……学姊!」

    「干什麽?你该不会想要威胁我吧?」杏回过头来瞪著他。

    「学姊……你还好吧?呃,我、我觉得学姊和堇学姊的角色很有魅力……」比起和纪宜,习齐很少和女性说话,一时有些窘迫,脸也不自觉红了。

    杏学姊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得了,我还没有落魄到要个一年级的来安慰我的地步。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罐子学长不想理的人,是真的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而且他很固执,你惹到他一次,一辈子都吃不完兜著走。好自为之啊,小学弟。」说著便关上了更衣室的门。

    下午三点,剧组的人才开始陆陆续续到达。罐子今天还是很勇猛,竟然只穿了件削肩的黑色汗衫,下半身还是牛仔裤了事,早上气象报告还说气温创入冬以来新低,连阿耀都一脸敬佩地拍了拍罐子的肩:「老兄,真男人啊你。」

    习齐穿著厚重的毛衣,全身包得紧紧的坐在观席上。谁知道女王交代了一些猫女的练习项目後,就忽然朝他望过来,「ivy,脱衣服,上台来!」

    第20章

    习齐一惊,手里的热水瓶差点翻倒:「啊,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罐子。罐子还是不想理他的样子,他战战兢兢地走到舞台线外,先脱了外套,虽然排练室里有暖气,但是从小怕冷,脱了毛衣全身就发起抖来。

    罐子还是一脸木然,正在和纪宜不知道讨论什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不要拖拖拉拉的,ivy,我要你演act 4第三段的c,快点脱掉!再不脱我要你连裤子一起脱你信不信?」

    剧组的人都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习齐自己也有点惊讶。act4-3-c就是那天在料理教室里,肖瑜要他演的重要桥段,只是那天他一路哭著被肖瑜送回家,到家了还止不住啜泣,哭到肖桓还以为肖瑜又对他做了什麽,戏当然也只演了开头。

    本来以为还要一段时间才可能排到这里,没想到女王现在就叫他演。他看著自己依旧是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时怔愣著。

    女王走到舞台线内,把一罐水放到他眼前,又走回导演子椅上坐下,「把这个当上帝,就你一个人。」

    剧组的人安静下来,连纪宜都停止和罐子交谈。习齐的脚微微颤抖,很奇妙的,他忽然感觉得到舞台在召唤他,而这罐矿泉水也在呼喊他的名字。

    习齐听见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像流水一般缓和,他在舞台上碰地跪直下来,那一瞬间舞台上的风景改变了,彷佛就只剩下他,还有眼前独一无二的上帝:『小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看医生。我总不明白,为什麽要看医生……』

    他有时跪下,有时站直,有时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像个焦燥不安、急於向所有人诉说自己心情,却又羞怯、徬徨,不知该如何诠释才好的孩子。他在那罐矿泉水旁边转来转去,时而像对待宝石一样抚摸著,时而对著他自语。

    女王安静地靠在导演椅上,不发一语地看著他,

    『我……认识一个人,』习齐顿了一下,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舞台外的罐子,他笑了起来,极为幸福地。他看见观席上的杏好像颤了一下,在对上他笑容的瞬间:『他是那样的跋扈、高傲,从不肯向任何人求恳,但我从他身上,看见了蘑菇以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