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我们一起逃吧!一起拚命地……』

    习齐的声音截然而止,原因是罐子忽然从背後拥住了他,力道大的几乎把他扑倒在海水里。就像在舞台上一样,他从背後抱著他、搂著他、触碰著他,甚至轻吻著他湿润的脸颊,习齐的脑子一下子全空白了。他无法呼吸,有罐子给他的氧气便足够了,「bravo。」

    罐子一边吻著他的颈子,一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习齐看他眼眶微红,指尖不知是冷还是什麽,微微颤抖著,「bravo,ivy,太棒了。」

    原来这个人,也是会感动的啊。习齐恍惚地想著,舞台上也好、舞台下也好,他并非无动於衷,习齐看著罐子眼眶里蓄积的泪水,满怀感触地微笑了。

    海滩上传来机械的弱鸣,好像什麽在震动的样子。

    罐子首先清醒过来,他看了一眼海滩上散落的衣物。那是手机的震动声,接著是习齐手机的音乐,习齐这才想起来,罐子把他的手机抢走,放在牛仔裤里。

    他从海水中跳了起来,罐子也跟著他站起来。习齐的心脏跳得好快,他三两步卷起裤管,冲到沙滩上去,果然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他把手机从罐子裤袋中拿出来,打开来一看,来电的是肖桓。他一看时间显示,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习齐想起刚才离开停车场的一幕,浑身血液好像全流回脑袋来,人也跟著回到现实世界。他不安地按下了接通键,「喂……喂?」他迟疑地开口。

    罐子走到他身後,习齐觉得心里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是什麽。手机那端传来嘈杂声,然後才是肖桓的声音:「小齐?」

    「嗯,是,是我!」

    「你在哪里?」

    「咦?我吗?喔,我和同学在海边玩,对不起同学擅自抢走了我的手机,我现在很好,准备和他们一起回家……」

    「海边?哪里的海边?」

    但肖桓没有如习齐所想的,马上破口大骂,他声音冷静。习齐的心中越发不安,他觉得肖桓在故作镇静:「呃……哪里的海边……?」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罐子。罐子就说:「市郊的西海岸,从这里进市区大概四十分钟,开车的话更快。」习齐就照实说了,肖桓沉默了一下,然後说:「你就待在那,我马上开车去接你。」说著就像要挂断电话。习齐忍不住叫住他:「等一下!桓哥,发生……什麽事情了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等我过去。」

    肖桓的声音异常僵硬,很快就挂断了电话。习齐的心几乎要跳到喉咙里来,他隐隐猜到几种可能,但心里又不愿去确认。

    罐子一直在身後看著他,大概看到他徬徨无助的表情,他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捡起来套上,走过去发动了机车,「上来吧,从市区出来到这里只有一条路,我反向载你回去,一定会在路上遇到,这样快一点,是家里有事?」习齐发觉自己手脚冰冷,只能僵直著点头。

    两人一路沉默,罐子用难以形容的疾速往市区狂飙。果然过不了多久,海岸公路的另一端就出现一辆跑车,正是肖桓那台红色跑车。

    「停、停车!」

    习齐连忙叫著,罐子就把机车紧急煞停,在公路上划了道长长的煞车痕。习齐放开罐子的腰,从重型机车上跳下来。肖桓好像也发现他了,把开过头的车倒了回来,停在机车前面摇下了车窗,「桓哥!」

    第30章

    他喘息著跑了过去,往车窗内一看,才发现肖瑜居然也在,心跳不由得一时停止。

    「瑜……瑜哥?」

    但肖瑜的表情也很奇怪,他沉静地坐在後座上,脚上依旧盖著毛毯,轮椅就收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抬头看了习齐一眼,又看了一眼重型机车上的罐子,「小齐,先上车。」肖瑜安静地说。

    肖桓也注意到了罐子,罐子没有下车,只是侧靠在仪表板上看著习齐。肖桓对他凝了凝眉,罐子似乎也不想和他说话,就转头望著习齐:「我先走了,你小心安全。」说著就发动机车,朝公路的另一端加速离去了。

    习齐有些不舍地看著他在机车上的背影,瞬间有种叫他留下的冲动。但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肖桓身上,「桓哥,到底……是出了什麽事?」他发觉自己的声音颤抖了。

    肖桓沉默了一下,他打开了车门,面对著习齐,

    「小齐,你要冷静地听我说,先不要冲动,知道吗?」

    他用手抓著习齐的双臂,好像要防范什麽似的,然後才吸了口气:「习斋……小斋他,从学校的顶楼掉下来,据说是受了重伤。我们也是刚才接到学校的电话,不清楚状况,现在正要找你一起赶过去……小齐!」

    习齐瞬间天旋地转,心里不详的预感蓦地成真,习齐只觉脑中一晕,连站也站不稳。他感受到内心深处有个什麽东西,忽然碰地一声炸裂了、粉碎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活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呼吸、行走,是件多麽荒谬的事,「小齐……小齐!你冷静一点,我就说了吧,瑜,你就一定要先告诉他!」

    看著习齐刹那间变得死白的脸色,肖桓忙从背後架住了他。「现在不告诉他,他直接看见了,冲击会更大。」肖瑜淡淡地说。习齐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神也变得空茫,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雏鸟,全身都失去了机能:「你冷静点,小齐,小斋还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听到了吗?只是受伤而已!我们现在要去医院看他!」

    肖桓尽力地安抚著,他又叫了几声「小齐」,习齐这才慢慢清醒过来,仰头望著抱著他的肖桓,眼神中的无助令人不忍卒睹,「小斋……小斋会没事吗?小斋不会死吧?桓哥,小斋他不会死对不对?小斋他是个好孩子,比我要好得多了,他……」

    肖桓没等他问完,就伸出双臂拥紧了他,把习齐抱得紧紧的,几乎令他窒息。但习齐却像完全没有感觉似的,双目茫然地张望著,彷佛灵魂已经离躯壳而去。倒是肖瑜看不过去,他挪动到车窗口,「小齐,听话,先上车。」他看著习齐失了魂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心,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乖,我们带你去看小斋,你不上车的话,是见不到习斋的。」

    肖瑜的话总算起了些作用,习齐不再反抗,任由肖桓把他带进了後座,关上车门。肖桓立时发动了车,往市区的方向疾驶,还频频回头照看习齐的状况。

    习齐一路上都很安静,他缩在车门的一角,像泥塑木偶一样一动也不动,被海水沾湿的衣物贴著身体,让习齐冷得浑身微颤。他靠在角落喃喃自语,嘴唇也跟著哆唆。肖瑜看不下去,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一路紧紧地揽著他冰冷的身体,直到接近医院。

    一到了医院门口,习齐就像是忽然惊醒一样。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开了车门,从座位上跳了下去,直冲医院里头,连肖桓都拦不住:「小齐!」他叫著。但是习齐完全不理会他,他丧失理智般地在白色的柱子间穿梭,叫著习斋的名字,直到肖桓一个箭步向前,把他捉回怀里,他还挣扎个不停。

    「小斋……小斋!」那天晚上,几乎整幢医院都听到了这声哭喊。

    後来他们终於找到了急救习斋的手术房。手术从下午六点就开始,但到现在还音讯全无。手术室的门口站了两个修女,还有上次送习齐回家的女辅导员,牧师倒是一个也没看到。这让本来决定看到校方人员就要先揪领子扁一顿的肖桓,也只好打退堂鼓,「为什麽会从顶楼掉下来?怎麽回事?」

    肖桓气急败坏地问,那两个修女看起来十分惶恐,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和肖桓交谈。

    习齐隐隐约约听到什麽,「是从三楼楼顶掉下来的,目前敝校还在查……」、「原来顶楼是封闭的,不知道贵子女为什麽会自己跑到顶楼去……」但他的脑子一片苍白,声音跑进了脑海里,他却无法辨别其中的语意。

    他觉得自己体内就正有一把剪刀,把自己的五脏六腑,一刀一刀地剪碎了、揉烂了。

    「贵校的责任以後再追究,习斋的伤势怎麽样?」

    肖瑜推近轮椅,用比平常还冷静的声音问。辅导员一样脸色苍白,她的眼眶微红,好像刚哭过的样子,她沙哑地说,「刚才有医护人员出来过一次,他们说……现在还不能断定,只说情况很不乐观……」习齐又是微微一晃,肖桓连忙过去把他拥住,却发现习齐早已全身冰凉:「还、还有,他们说……」辅导员欲言又止,伸手掩住了面颊。

    「说什麽?」肖瑜冷静地问。

    「现在还没办法仔细做检查,但初步观察好像有伤到脊椎,他、他们说,就算救活了,也要做好……也要做好可能全身瘫痪的心理准备……」

    手术室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然後是碰的一声,习齐竟然拿身体去撞旁边的垃圾筒,他的举动像是完全失去了身为人的理智,像只被关入牢笼的幼兽,只懂不断地冲撞、呐喊,往任何一个方向都好,想找到可以呼吸的天空。

    肖桓大吃一惊,他跑过去拉住了习齐,一边叫著:「小齐,小齐,不要这样——」习齐发出又长又细的尖叫,那是让人听了,连胃都拧在一起的叫法,习齐先是叫了不知多少声,终於换成了人类的语言,「为什麽——」

    他的声音已不像是他,就像在舞台上一样,只是那次是恐惧,这次,却是无边无尽的愤怒,「为什麽——为什麽要找上小斋?你告诉我,你们告诉我?为什麽?那孩子从小看不见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吗?你知道他因为眼睛不好,被多少人欺负吗?你们有没有人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那孩子总是在作业簿被老师撕烂之後,偷偷躲到厕所大哭,然後回家才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笑著不让家人担心,不让我担心——」

    「小齐!」肖瑜似乎也不忍心,咬著牙喝斥著。

    「你们为什麽要找上他?为什麽不放过他——?为什麽?你说啊!你们说啊?!为什麽,为什麽要找上他?你们要他怎麽活?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再瘫痪的话你要他怎麽活下去——?你们说啊?你们到底还要夺走他多少东西?还要夺走我多少东西?你们说啊,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