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医生说她好像有服用不明药物。那种药吃多了会影响神经中枢,再吃下去很有可能伤到脑子,甚至影响到呼吸系统,杏哪一天忽然停止呼吸都不稀奇。」

    难怪,杏总是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喘不过气、吸不到空气,不论望著哪里都找不到出口,只能窒息在深海底。

    「总之,不会影响到演出,是吗?」

    罐子固执地问著,习齐有些意外地望著他。他知道罐子对这出戏的重视,但罐子的眼神就像是堇一否定,他就要强行把杏拖走那样。

    堇耸了耸肩,淡淡说:「看她吧,医生是说最好多休息,少给自己压力。但我想杏自己是不会放弃这个演出机会的。」

    习齐看著病床上的杏,她并没有昏过去的样子,只是失神地睁著双眼,看著没有焦距的远方。习齐知道那种感觉:觉得自己好愚蠢、好可笑、又好无力,但却又什麽也改变不了、什麽也不想改变,只能茫然地躺在那里,等待自己的形骸逐渐消失。

    女王和医生说完了话,习齐注意到他来不及化妆,身上也没穿紧身衣,而是家居的休閒裤,看起来更苍老、更疲倦了一些。他站起来就冲向了杏:「你这个笨丫头!」

    他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整个急诊室的人都看向了这里:「为什麽给我去用那种药?我警告过多少次,那类药的危险性,你为什麽就是不听?而且还在公演前用,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样,你到底还想不想当演员?啊,林杏?」

    罐子和习齐都没说话,堇好像想插什麽话,但想了想又作罢。杏仍旧睁著一双呆滞的眼,女王的骂声唤醒她些许神志,她把视线慢慢移到女王身上,「……我有什麽办法?」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女王和堇都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忽然激动起来,惨白如纸的脸染上一抹微红,「我有什麽办法?除了吃药、绝食,你们说,我还有什麽办法?你们根本不懂!我吃什麽都会胖!连喝水都会!像颗愚蠢的气球一样,光吸空气进去就会澎涨!明明演的是猫,却看著自己一天一天变猪,你们懂那种感觉吗?那种感觉你们一辈子也不会懂!」

    「你……」

    堇试图说些什麽,但杏的样子让人无法插口。她越说越激动,从病床上跳了起来,习齐看到女王也愣住了。杏有些歇斯底里,手上的点滴被她粗暴地拔掉,她肆无忌惮地大吼起来,「每次、每次都这样!明明是双胞胎,体质却不一样,姊姊却不用做什麽就能保持身材,我却得死命地死命地抑制自己、强迫自己运动,偏偏他们老是叫我们演双胞胎!然後又对著我说什麽:林杏,你要注意一点,否则就不像……你们根本就不知道!」

    泪水涌出杏的颊,她似乎站不稳了,用手扶住了床边的支架:「我有多想拿把剪刀,啊啊就是戏里的那把!把我的肉剪掉、剪碎,把它们通通扔得远远的。血淋淋地爬上舞台也行,至少我会是只轻盈的猫,至少……」

    她没再说下去,习齐看到她手里还紧握著那天在後台看见的药,捏得紧紧的,好像那是他仅存的救赎。

    堇和女王都默然地看著他,罐子也是。

    「我有什麽办法?我有什麽办法?……」她又呜咽地重覆著。

    习齐站在一旁,脸色也略有些苍白,但不知道为什麽,他的心里却是有些感动的。他看著跪倒在地上,由堇半扶著的杏,忽然有种感觉,那就是她们都是火炬。杏也好、堇也好,罐子和阿耀,还有包括他在内所有的演员,都是燃烧中的火炬。

    他们从进入这场戏开始,就不断地燃烧自己、燃烧一切、从体内到体外,把自己能捐献的事物全数丢进去。然後有一天,当他们站上舞台的那一刻,火炬们会轰地一声,燃到最高点,一起散发出最潋滟的火光。

    就是因为如此,就是因为每个演员,都像这样用尽力气地燃烧著,在舞台上绽放的那一瞬之光,才会如斯动人吧。

    当戏终结的一刻,角色也就跟著死亡了。那麽演员呢?

    罐子载著他回公寓的时候,已经是近傍晚时分了,大年初一也过了一半。

    他们一起回到公寓里,罐子却忽然说他要出去一下,回来时带著两大袋便利商店买来的啤酒,他把他放在怔愣的习齐面前,「抱歉,现在没什麽钱,只能喝这种东西。」

    罐子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了一罐出来。啤酒壁还是冰凉的,罐子豪迈地开了一罐,就直接往嘴里灌,习齐仍旧没有动作,只是痴痴地望著他,「新年没办法好好过,至少可以让自己开心点。怎麽了,不喜欢啤酒?」

    罐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习齐看著他,然後摇了摇头,也从袋子里拿了一罐啤酒,学著罐子的样子灌了一大口:「好冰……!」他呛了一下,连忙抹去流下唇边的酒液,罐子看著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低沉地笑了起来,「爽吗?」他扬起唇角问。

    习齐抓著冷飕飕的啤酒罐,呆呆地望著罐子的笑容,

    「嗯,很棒。」他低下头说。

    电视转开全是无聊的新年特别节目,有线电视据说被房东剪掉了,习齐有次回来,还看到罐子在门口和房东吵架,房东是个五六十岁的妇人,罐子再嚣张也不太敢对她怎样,只是看得出来他很不耐烦,拳头放在旁边一伸一缩的。

    「她知道我和knob嗑药的事情,说不要把房子租给社会败类。」

    他对习齐说明的时候,眼神带著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可是以前……她看到knob时,还会摸著他的头,说他真是个好孩子,knob也总是带著笑容回应,假日的时候,还会帮她清理大型垃圾。但只是听说他吸毒至死,就完全转变了态度,到处说他的坏话。」罐子当时,还自嘲地笑了一下:「ivy,你说,knob到底伤害了谁?为什麽他伤害自己,还要被说成是社会败类?」

    第42章

    五六罐啤酒下肚,习齐也有些微薰,地上横七八竖都是喝剩的啤酒罐。罐子倒是一点也没有醉的样子,他点了一根菸,一边喝啤酒一边放在唇边抽著。习齐猜想他可能在想舞台剧的事情,林杏最後的哭喊彷佛还留在他们耳里,到现在还挥之不去,「我以前看过一部欧影。」罐子忽然说。

    「欧影?」

    「嗯,就是欧洲电影。欧洲电影和好莱坞不同,自有一种独特的风味,南北欧各有他迷人的特色,看了那些电影之後,你才会觉得所谓好莱坞电影,和那些电影比起来,虽然同样叫电影,但却是不同品种的东西,就像马桶和水桶一样。」

    罐子眼神锐利地说。他又补充,

    「比起舞台剧,说不定我还比较喜欢电影,可以给人很多演戏时的灵感。」

    习齐静静地看著他,他很少听罐子谈戏剧上的事情。他总是理所当然地站上舞台,理所当然地演著戏,而一表演就理所当然地惊豔全场。

    现在想起来,这个男人对舞台的喜爱、对舞台投注的努力,肯定比任何人来得多吧,所以才会比任何人来得傲慢,「我曾经看过一部电影……开场的时候地上放了一副画,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年。然後有个男人就趴在那上面,强暴那个少年。」

    「强暴?对画?」习齐一愣。

    「是啊,就是对画,但这不是重点,是人是画都一样。重要的是那个演员,我永远都记得他脸上的表情,那是纯粹的暴力、同时也是纯粹的感情,他就这样瞪著那个少年,然後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发泄,那种凶狠、那种疯狂、那种力道、那种即使破坏一切、连自己都破坏掉,也要短暂地占有那个画中少年的执著……强烈得令人难忘,」

    罐子坐在地上,又灌了一口啤酒。他看著没有说话的习齐,还有他後颈渐褪的伤痕,眼神有些失焦:「那时候我就想,暴力和性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分不开呢?因为我们是文明人,所以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野兽,像tim一样、像垃圾场里的人一样。如果有机会的话,任何人都能化身成野兽,所谓野兽和人的差别,仅仅只在於野兽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有著合适的背景,让他足以化身成野兽罢了……」

    习齐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肖瑜和肖桓。罐子却忽然抬起头问习齐,「ivy,你觉得戏里的ivy,到最後还喜欢著tim吗?」

    沉默良久,习齐才抬起头来,脸颊已因酒意而通红:

    「我想……还是喜欢吧!」

    「怎麽说?」

    「因为ivy喜欢tim,比任何人……都喜欢著tim。」

    习齐慢慢地说著,带著迷离的笑:

    「他不只爱上tim的残暴、tim的残忍和疯狂,他也爱tim这个人,他所有的部份,他想知道、想接收他所有的一切。所以他承受了tim所有的暴力,夺走了tim的剪刀,学习tim的行为,连tim的最後,他也想要得到。ivy就是这样深爱著tim。」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