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认真,除了罐子以外,剧组的人好几个都低下了头。女王忽然停住不动,站在导演椅後,神色专注的盯著所有人。难得乾净的俊脸上,满是肃穆的神情:「但是我今天有句话一定要告诉你们,就只说这麽一次。你们这些人渣,是我所见过最棒的演员,你们是我虞诚这一生中,带过最棒的剧组。」

    女王忽然握著导演椅,眼光里闪动著某种难以形容的光芒,向他们低下了头,「我要谢谢你们,让我觉得能坐在这张导演椅上,是多麽地幸福。」

    剧组的人良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动。阿耀先喊了一声:「老大!」习齐看他竟然哭了,不禁有点惊讶,他一直以为阿耀也是那种用头脑演戏、很少会感动的演员。杏早就已经满眼都是泪水,连堇也少有的红了眼眶。

    罐子走向导演椅,迟疑了一下,忽然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女王。女王也回抱了他,他们就这样背对著习齐,拥抱了很久,一句交谈也没有。

    习齐站在众人身後,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那就是这不再是一出戏,眼前的所有人,对他而言也不再是剧组的演员,他所置身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在那个地方,有很多只淫荡的母猫、很多个被弃置的机器人,也有很多个tim,这些纸箱、这个留声机,也全都是真实的。

    而他就是ivy,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著属於他的那个tim。

    「好了,你们全部跑过来是要抱到什麽时候?给我上舞台!上舞台!你们以为自己的演出已经很完美了吗?别傻了!林杏!你为什麽就是学不会看观众,害羞个屁啊!辛维,谁叫你在跳下来的时候扭屁股的!还有ivy……」

    已经回不去了,习齐看著又怒吼起来的女王。他已经回不去了。

    只有选择和这出戏一起生,或和这出戏一起安息。他已经找不到其他出口了。

    那天排练到很晚,女王才放大家回去。排练的最後,大家还在舞台上一起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头,每个人都笑得好开心。

    走出市民会馆,天空已是漆黑一片。今晚的星空特别灿烂,云雾都散了,在光害严重的城市里,很少能看到这麽灿烂的星空。

    习齐在门口碰到了正要发动机车的罐子,不禁僵了一下,罐子也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习齐以为他会像那天在活动中心外一样,连招呼都不打冷淡地离开,他发觉自己怕极了那种拒他於千里之外的眼神,下意识地回避开来。

    罐子似乎注意到他的畏缩,他好像呼了口气,忽然朝机车一比:「上来。」

    一如往常率性的语气,让习齐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他在黑暗里睁圆了眼:「咦……」罐子开始不耐烦起来,「叫你上来!太晚了,你这种样子在外面乱跑危险。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习齐无意识地跟了上去,他看著罐子的背影,像那天一样被他拉上了机车。罐子背对著他转动了引擎,问道:「你家在哪里?」

    习齐为这单纯的问句一阵心酸,好像有什麽针扎到心口一样,顿时眼眶红了起来。罐子察觉他的异样,不禁回过头,他定定地看著他的泪水:

    第49章

    「……你没回家?」

    习齐被泪封住了气息,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罐子叹了口气,把手从引擎上放下来:「我就知道。纪宜那小子那天忽然跟我说,叫我注意你一点,否则你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我就想到是这样了。为什麽不和女王说?就算跟我说也……」他似乎发觉自己的话有所矛盾,因为把习齐赶出去後,刻意不理会习齐的也是他。他不禁沉默下来。

    两人好一阵子都没对话,剧组的人都走光了,四周一片静寂,几只麻雀在回春的枝头来回跳跃。好半晌罐子才重新开口,他又跨上了机车:「你现在住哪里?总不可能真像流浪猫一样吧?」

    习齐仍旧低著头,小声地答了声「宿舍」。罐子就拍了拍後座:「我先送你回那里,明天我会替你和虞老师说,看有没有办法先替你找到住的地方,还有谋生的门路。离开家虽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也不到世界末日的地步,何况有的家离开还比较好。我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习齐一句话也没有说,任由罐子再度把他载上机车,往学校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罐子还是我行我素,完全无视交通规则,也因此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罐子把他载到宿舍前,新开学的宿舍前,到处都堆满了杂物。罐子作势就要离开,但习齐却仍旧抱著他温热的背,彷佛睡著的孩子抱著娃娃般紧紧不放。

    罐子出声唤他,习齐就咬紧了牙,固执地不肯放开,眼眶里又盈满了泪。他只是有种预感,今天他一放手,罐子和他再也不会有所交集,他们会像两条平行线,即使未来有哪一条线断了,谁也不会注意到谁。

    罐子看著他的表情,还有不住颤抖的双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想走一走吗?」他问,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

    习齐赶快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不管自己在罐子眼里有多麽无赖、多麽懦弱了,他只觉得罐子如果现在离开的话,他一定会熬不过这个晚上。

    他们於是把机车停在宿舍前,走到艺大著名的露天长阶前。那里是戏剧学院的系馆,也是整个艺大的最高点,从那里往下看,整个城市的夜景都尽收眼底。就连艺大各处的灯火、车辆和人群,站在山坡上的话,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山坡旁是陡峭的石坡,下头是山路。陡坡旁种了一棵榕树,是戏剧学院几十年来的地标之一,许多新生都会选在那里迎新,还曾经发生有人不小心滚下去的意外,是棵历史悠久的老树。

    罐子把手背在身後,像是被这副景象短暂地迷住般,眯著眼睛迎著山坡下吹来的风。习齐就站在他身後,微冷地搓著手,罐子忽然开口:「就快到了呢,公演。」

    习齐有些猝不及防,罐子回头看了他苍白的脸色一眼:

    「从寻找剧本到公演,本来觉得好久……没想到竟然就快到了。紧张吗?」他问习齐,习齐摇了摇头。罐子笑了一下,回头看著夜色,习齐看见他身侧的拳微微握紧:「是吗?我可是紧张得很呢。」

    习齐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看著罐子又往山坡那端走了两步,对著夜景舞了起来。习齐认得那是tim的舞步,非常阳刚、率直又带点暴力的意味,对比ivy那种天真、跳跃又迷幻的步伐。罐子的拳头往空气中一挥,彷佛要打碎什麽眼前的事物般凶狠,对著夜空叫了一叫,习齐一直痴痴地看著他。

    半晌他停下了舞步,背影静止在夜风中,

    「你不要怪我,我真的帮不了你什麽。」

    他忽然说。习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咬紧了唇。

    罐子回头看他,又转回了头去,

    「我……并不是讨厌你还是什麽,事实上你非常有魅力,特别是在舞台上,如果我是观众的话,一定会爱上你演的角色。甚至再早几年……knob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应该可以变成很好的朋友。」罐子抿了抿唇,「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行了。」

    习齐看著他的侧脸,再也忍耐不住:「为什麽?」他叫了出来,发觉自己的眼里积满泪水,他粗鲁地把它全都抹去,「为什麽?为什麽这样说?我不懂!我什麽都不在乎,学长,我什麽都不在乎!你喜欢的是knob也好、是什麽人都行,我只想待在学长的身边而已!请让我待在你身边,你要怎麽对待我都行,这样也不可以吗?」

    「不行!」

    罐子有些激动地回答,让习齐吓了一跳。他反射性地问:「是因为要还债的缘故吗?我并不在乎……」

    「不是,债是一回事,但我不能……ivy,你不会懂的,我不可能……对你再有比剧组同事更深一步的感情,你明白吗?」

    被这样明确地拒绝,即使是习齐,也不禁像胸口被击了一拳那样,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他从山坡上站了起来:「我喜欢学长!」

    他自暴自弃似地,在山坡上大吼了出来,整个山谷都是他的回声:「我喜欢学长!我喜欢你!我活到十九岁,还不曾这麽喜欢过一个人!我喜欢你,自从遇见你之後,不管看见什麽、碰见什麽、和谁做爱,脑子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学长对我冷淡时,我难过的想一头撞死。我就是这麽喜欢你,不管你怎麽对待我、对我是什麽感觉,你听见没有,辛维,我喜欢你!」

    他哭得看不清楚罐子的轮阔,罐子似乎也很意外他的直接,半晌苦笑了一下。他走了过来,捧住习齐哭花了的脸,认真地凝视著他,「谢谢你。」

    他慎重地说。习齐呜咽一声哭出声来,他把习齐的头贴到自己胸膛上,用温暖的大掌抚著他的背,豪迈地拥著他:「谢谢你,我是说真的,我曾经一度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麽是真的、什麽都不值一顾,直到回国遇见了knob,遇见了女王,还有你们,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些事情是值得感激的。真的很谢谢你,ivy,」

    罐子似乎不胜感慨地说,他的声音低沉,拨开习齐遮住眼睛的发丝:「也要向你说声对不起,一开始在舞台上看到你的演出,因为你的表演方式很像knob,而我又……有点太思念他了,所以把你当成了他,对你做出了一些超出界线的事情。後来渐渐和你相处,理解你之後,才知道你和他终究完全不同,我想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又急著和你拉远距离,结果反而让你无所适从。对不起,我真不是个东西。」

    「不要道歉!」

    习齐止不住哭声,他全身都在一抽一抽地颤抖。罐子那种温柔的语气,听在耳里就像是雷击一般,每一声都重重刺进他的心:「不要道歉,不要跟我道歉……我不要听你对不起……」

    罐子没有再道歉,他放开了习齐,改抓住他的肩膀。他看著哭得微微发颤的习齐,忽然俯下身来,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

    习齐意外地抬起头,罐子深邃的黑眸凝视著他,夜色之下,看起来格外温和,让他心口又刺痛起来:「罐子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