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不会有痛苦、一切都可以解脱了。习齐忽然强烈地羡慕起那些已死的人来。

    「跟我来,我想我烧knob东西的那里正好合适,那里很隐密,不下雨的话,应该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习齐已经丧失思考能力,或者更贴切一点,已经丧失了所有人类应有的能力。他只是茫然依照罐子的指示,拾起肖瑜同样摔得七零八落的轮椅,又捡起了那把手枪,罐子悄声说血迹他待会儿会来处理,就催促著他爬上陡峭的坡。

    山坡那头传来车驶离的声音,显然是计程车等得不耐烦,已经先行离去了。

    两人摸黑走到活动会馆後面,那里果然如罐子所说,静静的一点人烟也没有。罐子把面容惨白的肖瑜轻放到地上,消失了一阵子,再回来时手上拿著斧头和铲子,应该是如他所说从仓库里摸来的,他一铲就铲往松软的泥土。

    「果然像我想的,这里的土比较好挖。」

    罐子无力地哼了一声,看了一眼习齐:

    「如果能烧掉是最好,但是烧尸体的话,无论怎麽做都太明显了,除非找得到焚化炉之类的地方……」罐子的话让恍惚中的习齐蓦地惊醒,他立刻悲叫出来:「不可以烧!」

    第52章

    他一叫,就发觉自己太过大声,四下都静静回荡著他的回音,像森林里的耳语:「不可以……不可以烧瑜哥……瑜哥会痛,不可以烧,他已经被烧过一次了,已经痛过一次了,不要再让他被火烧了……」

    他沙哑得语不成声。罐子看著他,半晌理解似地点了点头:「嗯,你说不烧就不烧。」

    说完就背对著他,沉默地掘起地来,泥土一铲一铲地飞散到空中,习齐忽然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不真实,好像舞台上的场景一样。这让他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聚光灯下,还是这个一切如实的现实世界:『啊……红色的蘑菇,好多红色的蘑菇……但是为何我的手,却染上了罪恶的深黑呢?……』

    他忍不住轻声呢喃,罐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却没有停,他的手脚俐落,过不了半个小时,就掘出一个半人大小的深洞来,他把上衣脱了,赤裸著上身工作著,「好了,这样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茫然依旧的习齐,从深洞上爬上来,「你先把轮椅埋进去,还是我来?」习齐就把收起的轮椅交给他,罐子把他扔进洞里去,在上面覆盖了厚厚一层泥土,然後才对习齐怀里的肖瑜伸出手:「来吧,如果要和他道别的话就趁现在,我们时间不多了。然後把它交给我。」

    习齐呆愣地看了一眼罐子沾满泥土的手,又把视线落回肖瑜紧闭的双眸上。用视线瞄绘过他的眼b>b他的鼻,曾经吻过他无数次的唇,还有他觉得最吸引人的睫毛。截肢的膝盖从毛毯下露了出来,单薄地令人心酸。

    重逢之後就是一连串惊变,习齐没时间好好看看他。现在仔细地看,肖瑜似乎也瘦了,始终温和笑著的眼角,多了点以往没有的皱纹,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

    那一瞬间,习齐觉得他什麽也不在乎了,肖瑜虐待他的事情也好、指使肖桓强暴他的事也好,他全都忘了,全都可以原谅了。

    他好喜欢这个男人,他不懂为什麽到现在才察觉。

    习齐觉得自己的心彷佛化了、成了一滩水,柔柔地包裹住他全身。见肖瑜的额角沾了血污,习齐就伸手替他拭去。他就这样痴痴地凝视著著肖瑜的五官,良久没有移开目光:「肖瑜,肖瑜,瑜……」

    他充满感情地叫著,彷佛肖瑜只是在他怀里睡去,一叫就会清醒。

    他低下首来,吻住了肖瑜的唇。失温的唇几已完全冰冷,僵硬得令人起寒栗,但习齐完全不在乎,他像是疯了一般,拚命地舔著、吸吮著肖瑜已然失去生命力的唇,他在地洞旁滚倒下来,疯狂地吻著肖瑜的每一处,甚至脑侧的伤口。直到罐子拉住他,「ivy!」

    他看著状若疯颠的习齐,唇边还沾著糜烂的血污,拿著铲子用力拥抱了他一下,「别这样,他已经死了……你哥哥他已经死了。」

    不知道为什麽,习齐有种错觉,罐子这话说得特别用力,彷佛也要说给自己听似的。他似乎看见了几个月前,当罐子目睹另一个生命,在他眼前以最残忍的方式逝去时,这个男人也是像这样,失去理智地吻著尸体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尸身和人都已冰冷。

    为什麽,人总要等到无可挽回,才会懂得心痛?

    他看见罐子从旁边拿过了小斧头,不禁心口一抽:

    「学长……要干什麽?」

    他茫然地问。罐子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咬了一下牙,「全尸埋下去太容易被发现,一下雨就完蛋了。也不容易腐坏,最好是分成比较小的单位,这样可以藏得久一点。」

    习齐全身震了一下,他反射地叫了出来:

    「不要!」他抓住了罐子拿斧头的手: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不可以做这种事!你怎麽能对瑜哥做这种事?不可以,瑜哥会很痛,他会痛哭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瑜哥其实很怕痛。只是为了我们,他总是忍著,一直忍著……」

    他又梦呓似地说了起来,罐子抿著唇插口,

    「他已经死了!」他又说了一次,看著习齐慌乱的眼睛:「ivy,他已经死了,和knob一样,什麽都感觉不到了。你清醒点!这件事已经是定局,做什麽都无法挽回了!现在重要的是还活著的人,如果你不想让我们努力这麽久的戏毁於一旦的话,就听我的话,我们得尽全力在公演前瞒住这件事!」

    他看著被他的声音吓住,满脸呆滞的习齐,又不舍地抚了一下他的颊:「都交给我吧!道别够了的话,就把他交给我吧,我不会让他痛的。」

    罐子的声音像是魔咒般,习齐不知不觉放下了肖瑜的尸身。罐子就把他拖进洞里,拿著斧头跟著跳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眼呆愣著望著洞里的习齐,咬了一下牙:「你到外面去,不要看。等全部都结束了我会叫你。」

    习齐便像著魔了似的,拖著脚步走到了泥地外,背对著地洞。罐子似乎在脱衣服,他连长裤也脱了下来,暂时扔到了洞外。习齐全身都在颤抖,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冷,心底彷佛也凿了一把斧头,在那里钻著、咆哮著。

    他听见罐子挪动肖瑜的声音,然後是举起凶器的闷哼。他的瞳孔蓦地睁大,身体在自己察觉前蓦地动了:「不,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几乎是扑向地洞里的罐子。罐子也被他吓了一跳,斧头差点收势不住,他忙扶住洞壁稳住身子:「ivy……」

    他露出诧异的表情,习齐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了出来,刚才被吓住的、来不及流乾的泪,此刻全都涌了回来:「不要……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子!不要把瑜哥分开,还是……还是不行!我无法忍受……我受不了……辛维!他和knob不一样!在我眼里不一样!瑜哥还是会痛的!他还会哭、会叫、会抱怨、会伤心……我不可以……我怎麽可以……」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固执地抱紧了肖瑜,好像希望罐子连他一起劈下去般紧阖著双目。罐子俯视著他,看著他沾满泥土和鲜血的侧脸,还有自己同样血迹斑斑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要分尸了,直接让你哥哥入土为安吧。如果真的被发现,那就当作是命吧……」

    习齐过了很久,直到罐子把斧头丢开,才肯放开肖瑜,躲到洞外去。罐子把洞又掘深了一些,把肖瑜用坐姿安放在洞底,然後一铲一铲地把泥土铲回去。

    习齐就坐在洞边看著他,看著肖瑜清秀的五官,在一铲铲泥土中渐渐消失,神智再度飘忽起来。

    他忽然想起在那出戏里,ivy刚和tim认识不久时,曾经问过tim,为什麽被放逐到这个城市边缘的垃圾场来。那时tim刚杀了一个人,正玩弄似地用剪刀剪著他的头发,闻言就狂放地笑了:『因为我犯了他们所谓的罪。我杀了人。』

    『杀人,是一种罪?』ivy好奇地问。

    『嗯,就城市那些人的说法,杀人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和奸淫、偷盗是一样的,和罪相应的是罚,我的罪孽深重到城市的人不知该如何处罚,就把我丢到这个地方,好让他们眼不见为净。』tim难掩嘲讽地讪笑著。

    『只要犯了罪,就一定会被处罚吗?』

    『他们是这样说的,就他们的说法,纵使不是用律法,你所犯下的罪,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原原本本地回到你身上。』im说,ivy歪著头思考,一副很不解的样子。他看著修剪著尸体头发的tim,『tim现在做的事,也是一种罪吗?』

    『啊,就那些人的说法,应该也算吧!』im扬起笑容。而剧本里的ivy便拿过了他的剪刀,在tim惊讶的目光下,笑嘻嘻地也剪了尸体一缕头发,再把剪刀还给tim。

    『那麽,现在我就和tim犯下同样的罪了。tim,我和你同罪,和你同罚。』习齐清醒的时候,罐子已经完全埋好了肖瑜,他把土谨慎地覆盖起来,他在地洞旁升起了一堆火,把自己的上衣和裤子都扔进火里,然後催促著习齐脱下自己的。习齐茫然地跟著做了,罐子用毛毯裹住他发抖的身躯,自己则近乎裸身地观望著大火:『世人都犯了同样的罪……』

    他似乎也想起那一段剧本,眼神也跟著缈远起来。火舌越卷越高,吞噬了衣物、吞噬了空气中难闻的血腥味,习齐在火光掩映中,听著罐子低沉的嗓音,『世人都犯了同样的罪,却领受著不同的责罚。上帝啊,如果你当真存在,为何不拿出你的天平来,让世间所有的罪,都与罚相等?让那些微贱的、卑劣的、贫寒的、孤苦的,同那尊贵的、高尚的、富有的、有声望的,让那些被放逐的,同那被珍视的,让那些不足的,同那过多的。』

    『上帝啊,若你的律法真有道理,为何这世上受罚的,从不是犯罪的?而犯罪的,又从不是受罚的?而什麽又是罪?什麽又是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