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湿滑,扬起一丝唇角,

    「阿齐,我跟你说,毕业之後,我就要结婚了,嗯,就是跟小咩,小咩她今年春天怀孕了,我妈为了兰姊的事情,到现在一直都无法释怀,我想我要是娶个老婆,替他生个孙女,她应该就会慢慢走出来了。」他看著习齐漫不经心的双眼:「我找到一家幕後制作公司的工作,小咩也找到了一些零工,之後我们都是社会人了,变成大人了。阿齐,你会怀念大学时代吗?我想我一定会很怀念吧!活动中心也好、中央剧场也好,还有那个大阶梯——阿齐,在那些地方,有我们好多好多的回忆,也有数不尽的青春,这些即使在很久以後,一定都还会是很美的回忆的。」

    介希的眼泪,终於滚下了脸颊。小咩一直站在房间门口看他,此时也走了进来,双手搭在他肩上看著他,「所以你快点想起来,快点想起来好不好?阿齐?舞台虽然真的很棒,但也不能一直留在上面,就像青春虽然美好,但人总是要长大啊!阿齐,你看看我,我是阿希,你一定认得我的,好不好?好不好?」

    但始终没有回答,只有介希抓著床柱的呜咽声,回响在寂静的白色房间中。

    送介希离开疗养院时,只有肖桓一个人。习齐跟著护理人员去做每日例行的治疗了,说是治疗,其实也只是问一下问题,量量血压,判定病人有没有自伤或伤人倾向,有的话就要转送或特别看护而已。

    「肖哥……今天谢谢你。」

    介希和小咩双双鞠了个躬。肖桓记得三年多前,第一次看见习齐这个朋友时,还是著染著头发、穿著皮衣,口上叨根菸的摇滚小子。结果出了社会,倒忽然正经起来,头发染回了正经的颜色,就连辞令也变得恭敬有礼。

    任何人都曾年轻过、荒唐过,有人说,不曾荒唐就没有青春,也只有青春,才能允许荒唐、允许「犯错」。肖桓相信自己也有这麽段时期,只是现在,他和介希都走回来了,回到这个一切如实的正常世界。

    只是,在这之中,总有一些人,被遗留在城市的边缘。再也回不来了。

    那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世界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因为就连肖桓也无法断言,眼前这个正经八百的有为青年,和当年那个燃烧青春、燃烧热情,在舞台上挥洒著生命的男孩,究竟哪一个比较美丽。

    「对了,女王……就是以前习齐的老师虞诚,要我代他向他问个好。」

    坐上那台看起来快断气的中古车前,介希摇下车窗说。肖桓点了点头,说:「之前有个男人来探望过小齐,戴眼镜的,好像是小齐剧组的成员,有跟我讲过同样的话。」

    肖桓比了一下眼镜的模样。介希「喔」了一声,笑著说:「是小鱼……我二哥的男朋友吧?听说那位学长终於把小鱼追上手了,花了这麽多年,七年耶!真是不简单,要是我的话一定没这耐性。希望他们可以过得了我妈这一关,不过我妈经历过兰姊的事,应该也不会再这麽反对他们两个了……」

    介希叹了口气,又说,

    「虞老师听说最近超忙,很多戏剧科都请他去指导学生,他本来想亲自来看习齐。但一来这里太远了,二来……女王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他。」他慢慢地说,「他在那出戏之後,据说就再也不当导演了。『剪刀上的蘑菇』让他声名远播,但也成了他戏剧生涯最後一部戏。」他看著山岚那头的馀辉,感慨地眯起眼睛:「也难怪,因为那出戏的两个主角演员,都在舞台上死去了。」

    他看著肖桓,又笑了一笑:「不过,听说这个剧本被很多剧团注意到,国内外都有,过不了多久,应该可以在很多地方欣赏到。这个剧组,真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哟,如果阿齐有一天醒过来的话,请务必代我这样告诉他。」他眼眶又涨红了。

    目送介希和小咩的车影消失在山坡那头,肖桓一个人踏著暮色,走回疗养院的大门口。刚走进玄关,习齐的身影就迎面扑了过来,他整个人投到肖桓怀里,把他吓了一跳:「怎麽了,ivy?」

    「送你!先生,这个送给你!」

    习齐举高手里的东西,肖桓发觉那是庭院里的花,被习齐胡乱折了,就这样凑成一束外观凄惨的捧花。

    肖桓失笑地接过,自从来到这疗养院後,习齐虽然不太认得他是谁,因为他不是舞台上的角色,但总会时不时拣一些石头、折一些花,甚至用报纸剪蘑菇来送给他。似乎隐约之中,他也知道肖桓是照顾自己的人,以此来表达感谢之情。

    肖桓觉得有些感慨,又有些讽刺。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他在习齐眼中,才不是恶魔、强暴犯,而至少是个值得感激的陌生人。

    他和开心的习齐一起走回房间,把习齐送上床,打算念书给他听时,手机却响了起来。肖桓把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见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沉。

    他把房间门从外锁上,走到长廊外,接通了手机,

    「喂,习斋。什麽事?」他冷淡地说。

    「桓哥,你现在都不叫我『小斋』啦?」

    电话那头传来习斋略显成熟、低笑著的嗓音。他笑了一阵,才重新开口:「齐哥呢?他还好吗?」

    「他很好,老样子。」

    肖桓平静地说。习斋的声音又充满笑意,

    「不要这麽冷淡嘛!桓哥,至少你们现在能找到这麽好的疗养院,我也有功劳啊,我现在正在想要不要替齐哥找点乐子,他每天和你关在小房间里应该很无聊吧!」

    「不用你多费心,你还是忙你的工作就行。」肖桓说。

    习斋从那所启明学校顺利毕业,被那里的主任辗转介绍,现在从事盲人图书转译的工作,利用网路,把以往是纸本的点字书籍,转换成有声书、有声的软体,让一般的弱视孩童,只要有电脑,也可以在家里靠著家长的协助自行学习。

    习斋现在是他们的工作人员,由於他记忆力好、人又灵敏,据说很受看重。他的脚经过努力复健,现在已经可以靠著拐杖自行移动,连复健中心的医生都说这个伤患的意志力惊人,毅力也很够。更可怕的是那一股征服一切、连自己命运也要打倒的执著。

    肖桓听说他好像还和男人同居,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是男人经常更换就是了,总之肖桓一点也不担心习斋这种人。

    习斋笑了一阵,忽然放柔了声音:

    「桓哥。」

    他叫了一声,肖桓立刻防备起来。启明学校的辅导员和肖桓说过习齐在公演前,曾经到那里一趟的事情後,肖桓就亲自逼问过习斋,也知道了一切。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习斋失去了视力,却看得比谁都清楚,「你觉得齐哥会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吗?」

    他笑著问道。肖桓愣了一下,随即咬住了牙,

    「不。」他很快地答。他顿了一下,紧绷的身子也放软下来,「小斋,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这是个故事,在结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受到苛责。」

    习斋闻言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才有些乾涩地开口:「我下星期放假,会去看齐哥。」他的声音变得略微压抑,半晌又说,「桓哥,我有时候会想,变成这样,对齐哥来讲,说不定还比较好。」

    永远活在舞台上的世界,活在永远不会结束、不会谢幕的舞台上。

    那说不定,也是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呼吸的角落。

    「桓哥,你打算一直留在那里吗?」

    聊了一些近况後,习斋又问。肖桓愣了一下,

    「对啊,我不待在这里,谁照顾小齐?」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桓哥,如果齐哥一辈子都这样……十年、二十年,甚至你和我、还有他都老了以後,还是这个样子,你还是要陪著他吗?」

    肖桓深吸了口气,拿著手机仰起了头,

    「啊,是啊。」他笑了一下,宛如夕阳光辉般灿烂:

    「这是我亏欠他的,小斋,我会用我一辈子来偿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