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麽,我为你做得,难道还不够多?我为你建造了世上最舒适的屋宇、为你开辟视野最美的花园,我为你备置乖顺的仆人、享用不尽的珍馔,只要你一声令下,我愿意脱去朝服,跪在你的足趾前,吻去你脚上滴落的颜料。』

    『这样还不能满足你吗?我贪心的人儿,你究竟要我从我这里挖出什麽来,才肯让我交换一个温柔的笑?』

    夏季公演的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著。自从上次的插曲,纪宜始终无法好好把那幕自戕的戏演完,总是会出状况,要不然就是像断线的风筝般,站在舞台上只是发呆。导演和指导老师都只好先把那幕跳过,先演其他的部份。

    除去那幕戏,纪宜的表现依旧精彩。他不曾忘词,也不曾犯错,在前段费尽一切心血追求画家时,那种焦躁易怒、喜怒无常的扭曲脾气,更是表现得入木三分。

    公爵甚至为了画家,赶走了自己结发十多年的妻子,那幕戏的逼真感让全班同学都屏息以观。

    「因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被赶出去的室友一号在舞台下碎碎念著,立刻被舞台上的纪宜瞪了一眼。

    纪宜和介鱼,就这样开始了室友的关系。

    一开始纪宜很不习惯,少了可以使唤的奴隶,有时临时想吃宵夜,叫人的时候才发现瓜子已经不见了。他还真的用纪宜的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高级套房,住到里面去当大爷,听说又重新交到了男朋友,走路都还有风,一整个脱胎换骨。

    纪宜从被人服侍,现在反倒像他在服侍人。介鱼果真是在做什麽新作品,每天和那些铁罐为伍,他担心介鱼又忘记吃三餐,所以每天都会抽时间回宿舍,看著介鱼把带回来的食物吃下肚,才满意地赶回去上课。

    他甚至注意起介鱼的喜好,发现他鲁肉饭剩得比较多、拉面剩得比较少,之後他就多添几次面食,发现介鱼喜欢甜食、不喜欢酸的,他就在饭後多买了布丁,欣喜地看到介鱼吃得津津有味。他还发现介鱼喜欢泡澡,特地去精品店买了高级的沐浴香料。

    住进纪宜的房间後,介鱼开始渐渐变得结实了一点,身体不再和以前一样突兀地削瘦,和圆脸也搭配起来,他不再像弃犬,反而有种小绵羊的感觉。

    纪宜好几次都想从背後偷袭,把他抱到怀里,再好好地捏一捏他的脸。这种近乎丢脸的冲动,纪宜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那个他一直坚定地守著、用枷锁层层束缚著的空间,正在逐渐地失速、失控,速度快得令他焦虑。

    纪宜有一次从戏剧学院回来,就看到他跪在毛毛雨里,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上,正卖力地拣著餐厅附近被人丢弃的铁罐。

    他走过去,本能地想叫他。但介鱼的神情如此专注,和他相处一阵子,纪宜才发现介鱼也好、女王也罢,甚至罐子和knob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当他们投注於手边的工作时,这个世界的一切是静止的、与他无关的,甚至连现世的自己,也是不存在的。

    就像热恋一样,纪宜想起罐子的话。那种即使把自己烧尽、即使把自己拖向地狱,也要与手中的创作同归於尽的热情,纪宜光想就觉得浑身战栗。

    为什麽,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为什麽,如此无畏无惧?

    他看著介鱼忙碌的背影,沉默地替他撑了一阵子伞。过了一会儿,乾脆蹲下来替他一起捡,介鱼把捡来的铁罐全放到带来的洗衣篮里,路上的学生停下来诧异地看著他们,纪宜也咬牙不在乎。金属的碰撞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更增添两人之间的无言。

    把最後一个铁罐放进去时,介鱼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暂地交接了一下,但还是没有人说话,他们就一人提著洗衣篮的一边,慢慢地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介鱼就把那些铁罐,全都用细铁丝串起来。有时纪宜坐在旁边看他工作,他细心地帮每个铁罐底部钻孔,再在上面同一个地方也钻孔,穿过铁丝、栓紧固定,然後再拿起另一个铁罐,依样画葫芦地一路串下去。

    串成一大串时,介鱼就把他立起来,悬在一根很长、很粗的木条上,就像做帘子那样,当一串串的铁罐都挂上去时,整个木条就像一张巨大的玉帘。把木条架在天花板上,从下面拨过,铁罐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嘈杂声,那是惹人心烦意乱的杂响。

    纪宜只要有空,就会留在宿舍看他制作。介鱼还帮铁罐用喷漆涂上各种不同的渐层色,房间的高级壁纸被喷得半毁,纪宜也全不在乎。他有一次终於忍不住,开口问了:「这是什麽作品?有题目吗?」但介鱼没回答他,只是专心地替铁罐上著色,铁罐渐渐被染成梦幻一般的炫丽色彩。

    介鱼有时什麽都不做,只是走在铁罐串成的行列间,像孩子一般拨弄著那些铁罐,听他们发出的刺耳声响,彷佛那是世间最悦耳的音乐。

    那种时候,纪宜就会又有那种感觉。即眼前的少年消失了,从这个房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星期六的时候,天空依旧下著雨,夏季公演已经到了最後关头。

    纪宜却仍旧在那一幕失常,他像个失魂的木偶,看著画室里相吻的画家和少女,怎麽也说不出接下来的台词:『我明白了,就像在雪地里捕捉夏蝉、在炎夏里寻找冬蕈,我总以为这世上的一切,只要循著正确的道路追求,就像背负著十字架,走在漫长道路上的我主,总有一天会蒙受上帝的宠召。然而我错了,这世上有一种花,只能存在於梦中,人们追求著那种花,即使明知一世也碰触不到,却仍无法移开目光。』

    『别了,我的挚爱。愿我再睁开眼时,能看见世人遗忘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遍地开满了你我所寻求的虚妄之花。』

    排练室的时间已经到了,纪宜却仍呆立在舞台上,任凭导演再怎麽引导都没有用,只好先叫他从舞台上下来。

    二年级是接下来的租用者,早就全等在位置上了。纪宜在里面看到女王,还看到旁边的罐子和knob,才想起他是那出「推销员之死」的指导老师。女王一直看著舞台,盯著他反覆尝试、却又反覆失败的身影,让纪宜更添挫败感。

    「算了,小蟹,下次吧!」导演同学看起来也很挫败的样子,用剧本敲著头:「唉,到底怎麽回事,其他地方明明很顺利啊,难道要改剧本吗?」

    纪宜坐在舞台边缘,发呆了良久,双眼直直地看著前方,过了很久,才茫然地从台阶上下来。就在这时,一直等在下面的女王,竟忽然开了口:「等一下,小纪,你再上去。」

    三年级的剧组都吓了一跳,回头看著位置上的女王。纪宜很快张口,「可是,排练室的时间……」

    「管什麽排练室时间!你又不是排助!小纪,你是演员!你老是这样,演员就给我什麽都不要想,站到舞台上就对了,快回去!」

    纪宜只好愣愣地又站回舞台上,其他三年级的都已经在帮忙收拾,其他的演员也换下了戏服。只留纪宜一个人待在舞台上,女王似乎呼了口气,对旁边的人一比:「辛维,你也上去。」

    二年级的更是愣成一片,纪宜看著罐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自己好像也很疑惑,询问地看了一眼女王,最後还是听话地单手撑著舞台边缘,跃到纪宜身边。

    女王看著两个演员不知所措的表情,交握著十指开口了:「扁他。」

    舞台上的两人都愣住。女王马上就不耐烦了:

    「叫你们互扁对方没听到吗?你们现在站在哪里,辛维,小纪?」他扬了扬下颚。

    罐子立刻就有了反应,他摆开架势,专心地看著仍然一脸徬徨的纪宜。纪宜开口想讲些什麽,蓦地下颚传来风声,他还没反应过来,侧脸已经重重中了一拳,力道大到让他瞬间後移,整个人跌坐在舞台上:「什……」

    他错愕地抬起头,下手的人是罐子,他竟然真的就这样扁了自己下巴一拳。他听到观众席上的女王大叫起来:「谁叫你们打脸,不准打脸!两个都是,你们还要演戏,辛维,给我收敛力道,你的拳头会打死人!」罐子扬起脸,挑衅地勾起唇角,「我有收啊,否则纪小子现在哪能醒著?」

    整个排练室里没人敢出声。纪宜看见罐子又朝他移动过来,这回竟出拳朝他肚子,他忍著痛挣扎地爬起来,本能地想逃离舞台,但女王很快又开口了:「小纪!不准跑!你今天下了这个台阶,以後就不用想在我面前再站上去。」

    纪宜僵了一下,脚停在台阶边缘,就这样一迟疑,罐子的拳已经往他肚子上招呼。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而且纪宜根本不相信他有收敛力道。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抱著肚子在舞台上跪倒,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心跳也扭曲起来:「唔呃……」

    观众席上传来女生的惊呼,三年级班好几个女孩子用心疼的目光看著他。

    罐子不知道什麽时候脱了上衣,正轻快地跳著小碎步。拳头仍然没有收起来,对著他张牙舞爪,纪宜扶著舞台地板,颠颠倒倒地重新站起来。

    但他才撑起一只脚,罐子的拳又朝他挥舞过来,这次技巧地打在侧腹上,还好纪宜有前车之鉴,紧要关头闪了一下,否则绝对又会被打飞出去。但这一下还是擦在肋骨上,疼得他额角都出汗了,「可恶……」

    罐子拳收拢在颊前,架势稳若泰山,纪宜头脑有些晕眩起来,刚才下颚那一拳的麻痹效果还在,让他耳朵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站直,正对著罐子锋利的拳头,罐子却没等他站稳,照面又是一拳过来。

    这次纪宜冷静下来,往右一闪,罐子这一拳就扑了个空。蓦地脚下一绊,罐子竟然声东击西,右足往他的脚胫重重一扫,纪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右碰地一声倒了下去。他紧急伸手去扶,但侧脸还是撞到舞台边缘,眼镜被撞飞出去,额角甚至碰出血痕。

    观众席上传来男同学的笑声。其中笑最大声的就是瓜子,他很快又自制地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