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眼泪。吉米不肯让它们掉下来。于是他抓住夏恩——小心避开他带夹板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他。夏恩也抱住他。然后他们接了最后一个吻,虽然吉米嘴里气味不佳,夏恩也没抱怨。

    夏恩缓缓退开,一瘸一拐地朝门走去。吉米替他开了门。“照顾好自己,”夏恩说。“可以的话,偶尔给我寄张明信片,报个平安。”

    “不一定。谢谢你,夏恩。”

    吉米望着夏恩拖着腿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穿过停车场上了珍的车。他望着他们的车离去。

    上完厕所,洗完脸,吉米立刻抓起旅行包离开了房间。还钥匙的时候,他问了怎么去汽车站。接待员答话的时候完全没看他的眼睛。

    实际上,那儿离汽车站就只隔几条街。他留意到警察局就在街对面,心想:珍能追查到他,不知道是不是斯托克顿的警察帮了忙。汽车站的停车场上徘徊着一些露宿者,马路牙子上也坐着些。他经过其中几个的时候冲他们点头致意。他也同样无家可归。你有,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听起来太像夏恩了。

    吉米靠在墙上,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纸包。他笑了。不知是谁——要么是夏恩,要么是服务员凯蒂——在里面塞了一叠餐巾纸。他吃了肉桂卷;很好吃。擦完手,扔了垃圾,他走进车站查看时刻表。下一班车二十分钟后开,但是去弗莱斯诺的。得嘞,敬谢不敏。但他要是愿意多等十分钟,他就能去洛杉矶。

    有何不可?

    他花五十五块从虎着脸的售票员那儿买了张单程票。但他把找零收好的时候,想起了旅行包里的奖金。他走到车站的墙根——先悄悄打量了一番四周——把那个大号信封抽了出来。等他看清里面装着的钱,差点儿背过气去:不是贝琳达欠他的一礼拜的工钱——350块——而是2000块。

    妈的。

    他在墙边缩成一团,感觉像是经历了几千万年。他的脑子里不是一片宁静的空白——实际上他脑子里嗡嗡嗡地吵成一片,像大黄蜂的巢穴。他脑子里不断闪现着夏恩的笑容,他的伤疤,和他的蓝眼睛,还偶尔回响起他的只言片语。吉米还记得夜央之际响尾蛇旅社渐渐沉静时发出的声音,地下室里那股灰扑扑的矿井气味,木地板和实木家具泛起的暖光。他想起了贝琳达关于105房浴室的翻修计划,还想起了夏恩在小溪边的秘密景点。他想起了长眠于山上墓园的乔治·莫瑞和杰西·鲍威尔。

    他还想起了汤姆给他的忠告——也是那老头的临终遗言。生活中要是有什么需要补救,趁着还有机会,现在就去做。

    吉米破天荒头一遭感觉自己不是空荡荡的。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的心涨得满满的,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他不是孤魂野鬼。“我不是汤姆。”他说出了声。周围的人连瞟他都没瞟一眼。也许大家都习惯了灰狗巴士站里有人自言自语。于是他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汤姆。”

    他把包甩到肩上,朝售票柜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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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那位售票员满脑子只有卖票,而公用电话全都没配电话本。吉米出了汽车站,大步流星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人——一个穿着不成型的外套、蓬头垢面的女人,她推着辆婴儿车,里面塞满了杂物。看他走来,她警惕地眯起了眼。

    “打扰了,”他说,“这附近有卖二手车的吗?”

    她指着路说:“往那边走三个路口。小心上当。”

    “没事儿,多谢。”他给了她一张二十块钞票,她朝他笑,嘴里没有一颗牙。他立马快步朝路口走去。

    看那架势,全加州所有带发动机的破烂儿都挤在这家名为“超值二手车”的店里,等着踏上最后的旅程。这儿的大部分车看着还不如他那辆已故的福特。销售员是个矮墩墩的小胖子,眼里带着捕食者的精光,晃悠悠地朝他走来。“嗨!我叫保罗,您怎么称呼?您今儿有什么需要的,看我能让您满意不?”

    “我叫吉米。卖给我一辆能开一百英里不散架的车就行。”

    “哈哈!”保罗的笑声中气十足。“您可小瞧我们这儿了!就说这边这辆漂亮小车吧。”他拍了拍一辆灰色本田讴歌的车前盖。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用粉色荧光笔写着:$9995。“干净利落而且——”

    “我实在买不起。”吉米迅速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了一辆白色的皮卡上。“那辆呢?”

    保罗挤眉弄眼了一下,不过飞快地掩饰了过去。“有眼光!那是98年的雪佛兰,那宝贝儿的车斗可能装了。说到这个,这车发动机也挺好,而且——”

    “我出一千。”挡风玻璃上写着:$1500。

    保罗一手按着心口,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摇了摇头。“吉米!朋友!我可指着这买卖讨生活呢。我不能——”

    “一千块现金。行就行,不行拉倒。”吉米可能是被贝琳达阿姨附体了。

    他们又讨价还价了几个回合,不过一名合格的销售员应该看得出顾客是不是铁了心不肯还价。吉米花1000块买下了那辆车。他急匆匆办完手续,爬进驾驶室,开上就走。

    发动机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车轮的校准不行。椅套有几条煞风景的缝,驾驶室里弥漫着奶酪发霉的味道。但这车还能跑。吉米在遇上的第一个加油站加了油,然后开上了高速路。

    * * *

    吉米刚熄火,那辆皮卡就长长地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吉米也同样叹了一声。“好姑娘。”他拍了拍仪表盘。

    把旅行包拽出驾驶室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来了辆车。他转过身去。

    “你不会把它停在这儿过夜吧,嗯?”珍开着车窗,冲他咧嘴笑。

    “不,警官。那是犯法的。”

    “你搭我们的车回来不就得了。”

    “嗯,不过我觉得自己开车回来比坐在警车后座上给拉回来要有面子些。”

    “我又不会铐着你。”

    他大笑。“多谢开恩。”他呼出一口气。“他在小梅餐馆?”

    “猜错啦,在旅社。”她随手向他敬了个礼,然后开车走了。

    他走进大堂的时候,贝琳达瞪大了眼,接着便向他露出了微笑。

    “那笔奖金太丰厚了。”吉米说。

    “一般吧,我卖那些东西赚了一大笔。别乱花,詹姆斯。”

    “我已经花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酒吧的门。

    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但已有人把椅子从桌上取了下来,吉米还闻到了煮咖啡的味道。夏恩站在吧台后,正在擦上面的黄铜装饰。他抬起头,看见吉米,整个人愣住了。

    吉米走向他坐惯的那张吧凳,但并没有坐下。“你好。”

    夏恩放下抹布,搓了搓后颈。“你思来想去还是想再来个肉桂卷儿?”

    “不是,虽然这主意不坏。肉桂卷很好吃。”

    “所以呢?”

    “你对我说了那些话,现在轮到我了。”他放下旅行包。“首先,我想让你知道,我跟你说过的那些故事并不都是编的。关于我妈、我哥、罗伯特……这些全是真的。我妈死了以后,罗伯特把我从家里赶出来。可能他不赶我我待不下去,因为他——反正我出来了。我的几个哥哥也不会让我跟他们住,而且……从那时候起,我就无家可归了。那时候我才十四。所以只要能赚口饭吃,我什么都干。多数是卖身。你觉得恶心吗?”

    夏恩摇摇头。“我只觉得伤心。”

    “我也是。”吉米勉强笑了一声。“我还觉得愤怒,但我猜愤也愤不出什么名堂来吧。第二,你说‘疼’分两种,可你说得不对。没错,有一种疼是说明有毛病了治治就能好,而另一种只能忍下去。但还有第三种。”

    “是什么?”夏恩问。他一瘸一拐地从吧台后走出来,在吉米那张吧凳旁坐下。

    “这种疼,你假装感觉不到,然后它会越来越严重,直到要了你的命。我妈就是这么死的。等她去看病的时候,已经快要死了。我觉得汤姆也是这样。但我觉得……我觉得要是能及时承认了那种疼,然后求助,处理它,说不定能活下来,说不定还能痊愈。”

    夏恩的目光变得柔和,泛着水光。“你的疼就是这种?”

    “嗯,我觉得是。”

    “你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