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刀捅入,拔出,陈起距离卫弯弯已经不到三米,以他的步幅,只需再往前走两步。

    然而他却已经根本迈不动脚。

    身体颤抖了许久,才维持着没有倒下,想要再踏步上前,却是好像再也没有力气。

    那高大却伛偻的身影在烈日下站了许久。

    院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卫弯弯眼泪都流干了,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却唯独能看清陈起的模样,陈起满身是血,朝她走来的模样。

    那些见惯了鲜血和杀戮,此行也做好身死准备的卫家死士,此时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埋伏在荷风苑外的弓箭手,有眼力好地看见如此情景,有人咬紧了牙,有人满脸泪,但没有命令,却无一人敢动手。

    而卫弯弯和死士身后,那扇门之后的卫枢,竟也没有出声催促。

    似乎只是在享受折磨陈起的乐趣,除了第二次胸口那一刀,卫枢没有再让陈起刺要紧的地方,之后也不催促,只是在陈起挪动脚步之后,再发布下一次命令,指挥着陈起将刀刺入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陈起没有力气挥刀了,他也仍旧不催促,只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于是时间便拖地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都向西偏斜,久到趴在墙头上的弓箭手背上的衣物被晒得滚烫,久到陈起几乎无血可流,眼前晕眩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他还在挥刀。

    还在向前。

    金乌西坠。

    陈起捅下第八刀。

    走出第八步。

    夕阳坠入西山,云霞似锦。

    陈起捅下第九刀。

    走出第九步。

    最后一步的距离,也是他和卫弯弯之间仅剩的距离。

    身体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迈步了,可这是最后一步啊。

    他眼前五彩斑斓,五彩斑斓中,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就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被人胁迫着,哭泣着,仰着头看着他。

    没有一丝丝的惧怕,只有悲伤和心痛。

    陈起又笑了一下。

    当然,这只是他意识中的笑。

    现实中,这抹本应存在的笑,甚至连嘴角都未牵动一下。

    他没有力气做这种事。

    全部全部的力气,都留在了腿脚上。

    当荷风苑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陈起那抹意识之中的笑意便倏然扩大,与此同时,他用尽了这全部全部的力气,踏出了最后一步。

    然后,再也支撑不住,高大如山峦的身体,顷刻倒向身前的卫弯弯。

    那个将刀架在卫弯弯脖子上的死士被吓一跳,随即下意识地将刀抽出。

    而就在此时——

    “卫枢真身已被擒,里面的假货,速速束手就擒!”

    拿刀的死士悚然一惊,目瞪口呆。

    -

    “你觉得卫枢会是这种鱼死网破,自己死也要拉个仇人垫背的人吗?”

    在宣明无奈接受了陈起的决定,在陈起去荷风苑前,陈起这样问宣明。

    宣明不明就里,“你怀疑什么?”

    “他是个极其自私且薄情的人。”陈起说道,并没有仔细向宣明解释。

    因为这个判断,是基于他靠近卫弯弯后,在与卫弯弯的接触,从她口中,从她感受中,以及对陈年旧事的调查中,所得出的结论。

    对生育自己子嗣的女人毫不留情,对自己亲生的女儿毫无慈爱,甚至那状似恩爱的发妻程蕙娘,也在逃跑之时,被他毫不留情地抛下。

    这样一个人,最不可能做出的,便是凭感情冲动行事。

    他也不可能相信,会有位高权重的男人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不为任何利益,只为感情而受要挟至死。

    但他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挟持住卫弯弯,一副拿捏住陈起把柄,便为了泄愤报仇,而连自己命也不要的架势。

    然而——

    “他这番举动,不对劲。”

    陈起对宣明说。

    “我有七八成把握,荷风苑里,不是真的卫枢,而是替身。”

    “替身便是钓我去的诱饵,用弯弯挟持我是假,他真正的意图,是用‘自己’引我前去,也不是为了泄愤杀我,而是要制造一个他死在我面前的假象,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多半会让那替身用些毁坏尸首的死法,比如说:放火?此时的荷风苑,说不定已经泼满了油。只待我一到,便放火自焚,运气好的话,还真能拉着我一起死。”

    说起最后,陈起都笑了下。

    因为他想起了过去。

    他的脸,他和卫弯弯十年前的纠葛,不正是源于那一场精心策划的泼油纵火吗?

    “这就是他的金蝉脱壳,瞒天过海之计,真正的卫枢,此时应该正躲在某个地方,等荷风苑里那个‘卫枢’自焚,世人皆以为卫枢已死,对卫家、对他的搜查停止,他再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自然就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