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乎有一些不对劲。

    他并不是自己想到杀人的。告诉他林湫要动小南的人,并非是凌川,也不是他常用的手下……

    是那个女孩儿。

    她跟小南是很相近的年纪,用那样焦灼的口吻过来劝慰他,他才会那么容易就相信了。

    是他错了,是他错了……他不应该绕过凌川私自行动。他指责林湫不相信凌川的安排,但他其实也一直未曾相信过。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苏小娅要怂恿他来杀了林湫?这个局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就在唐双月想要扑过来抓住林湫问个清楚的时候,方才匆忙跑走的服务生终于带着急救医生回来了。医生匆匆过来准备给林湫查看伤势,林湫却摇了摇头,让医生先去照顾唐双月。

    医生闻言有些局促地往后一看,只见后面站着的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医生才提起药箱对唐双月进行了急救。

    江屹见到凌川终于露面,此时眼中毫不遮掩刀光剑影。

    “这就是凌总的待客之道吗?”

    江屹此次前来,虽然最主要的目的是探查汝河湾的内部情况,但还有一方面,这里也是江氏的生意。江屹作为江氏的代表,此次前来算是考察项目、验收成果。现在竟然出了这种类似“暗杀”的事件,在江屹一声质问之下,凌川难辞其咎,脸上自然不太好看。

    “江少爷,今日实在抱歉。方才有个早就定下的重要会议,在前楼开到现在。没有能好好接待两位,是凌某的不是。”

    凌川的目光落到了墙角处,沉声道:“唐双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不在医院好好待着,在这里发什么疯?还有你们,怎么随随便便就把别人放进贵客的休息室?”

    旁边的服务员听了吓得发抖,把头垂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只能装死。

    江屹也冷笑道:“发疯?凌先生,我刚才亲眼所见,唐双月是在进行蓄意谋杀。”他一字一句说的清楚分明。

    凌川听到“蓄意谋杀”四个字脸色更加难堪。

    他眼中扭曲一阵,终于开口道:“既然江队长是目击证人,就请您直接把他人带走吧。我并不知道这位唐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对林先生动手。希望江队长能够尽快查清真相,也好还我们一个清白。”

    凌川偏头看向服务员,道:“去,把今天前厅到休息室的监控都拷贝一份送给江队长。动作要快。”

    服务员闻言立刻撒腿跑了。

    江屹也没想到,凌川竟然愿意主动配合。看来,唐双月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确实并非出自他的授意,所以凌川才想要赶紧撇清。

    但即使并非凌川授意,其中也仍然是疑点重重。

    江屹和林湫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边医生简单处理完唐双月,又过来查看林湫的情况。而江屹则立刻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手铐铐住了唐双月。

    手上突如其来的冰凉并没有让唐双月觉得惶恐。但不远处凌川的静静注视却让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在凌川眼里,私自行动也意味着背叛。

    这下,他再也没有活路了。

    凌川在汝河湾内楼顶层的窗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静静注视着开往码头的渡车。

    里面坐着四个男人。其中二人正无声打量着汝河湾的内景,一个医生正怜悯地看着一旁奄奄一息的病人。

    他知道,唐双月会在离开汝河湾前往公安局的路上病发身亡。他也知道,这番意外之后,林湫和他的利剑将会以更快地速度指向他的咽喉。

    有意思,很有意思。虽然他希望一切都能完美进行,但命运的意外比完美更令人着迷。

    看来,他给林湫准备的大礼,送出去的日程又要提前了。林湫,你准备好了么?

    凌川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微笑。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屏幕,只见刚派去唐双月住所的人已经迅速收集完了信息。

    唐双月的书房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拍着林湫几日前才填好的实验申请表。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以唐双月本名杜圣达为落款的遗书,和一个花头绳,是他女儿杜晓南的。

    看来,有人在借刀杀人,要杀的这个人不是林湫,而是唐双月。

    凌川的眸光变沉,问道:“最近有谁去找过杜晓南?”

    片刻后,屏幕那边传来回答:“回少爷,是小娅小姐。”

    凌川的眼中露出几分不悦。“苏小娅最近还见过什么人么?”

    “小姐出国前去找过一次林湫先生。”

    闻言,顷刻间,凌川便把桌上的东西都猛然拂扫在地。

    桌案上的瓷器、相框都在地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响声。唯有显示屏免遭摔倒的厄运,但也因振动而发出一声闷哼,发出了滋滋的低音。对面人也知趣地不触霉头,立刻屏蔽了通话声音。

    苏小娅,那个女人和他那愚蠢又心坏的短命哥哥生的女儿。他本来想要把苏小娅牢牢捏在手里,但却被父亲抢了先。这个女孩儿,还真是跟她下贱的母亲一样,惯会妖言惑众。

    凌川的记忆不禁飘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阴天。

    苏汀从所坐的办公桌上跳下来,笑语嫣然地对他说:“凌二少爷,没想到吧,我会跟着你哥哥一起堂堂正正地走进来。”

    这个女人自从拿了凌氏的钱就四处鬼混,脏得很,根本不配入他的眼。

    “你就是记恨我打了他,对吗?”凌川冷冷地问道。

    苏汀回眸坦然一笑,点了点头,道:“对。他高高兴兴地来找你,说你们凌家人像是菩萨一样对他好。实际上呢,他身上处处被掐得青紫,遍布烫伤,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也差点因为你留下了疤。我永远永远无法原谅任何一个伤害了林湫的人。”

    苏汀的语气里是有恨的,但她的恨也并非咬牙切齿的样子。她抛来一个媚眼,轻声道:“我会报复你的,以千倍百倍的代价。”

    凌川不愿再与她纠缠,更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他毫不犹豫地按下电话上的专用键,冷淡蔑地吩咐道:“订一张新的办公桌送上来。旧的这张立刻送到垃圾处理厂。”

    交代完这些,凌川才缓缓抬眸,眼中冷冽。“报复我?你有这个能耐吗?”

    苏汀转身,脸上的笑也如纸张烧成灰一般烟消云散。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小腹上,语调很轻,却清楚分明,像是摔碎在地上割破肌肤的玻璃球。

    “咱们走着瞧。”

    走出回忆的凌川再看到屏幕上的那个花头绳,终于在心中燃起点点怒火。

    难道是苏小娅怂恿林湫杀了唐双月么?苏汀当年诱惑了凌云留下了孽种。现在苏小娅也害着林湫一起堕落了?

    还是说,苏小娅才是林湫的工具?

    曾经那个无邪坚韧的完美林湫,难道现在也已经渐渐被俗世的欲望侵蚀了么?在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之间,他最终还是倒向自私的那一边了么?

    林湫啊林湫,你还没有进入我最后的考验,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我失望啊。只有你走到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你的选择的时候,我才会相信。

    凌川平息了心情,思绪也渐渐冷静。他垂眼拨下了一个内部号码,等待几秒后,轻声开口说了话。

    而此时此刻,天上骤然落下一个惊雷,将他低沉的言语湮没在巨响之中,这人间的一切声音都被吞噬,如同逝去的生命一般缄默。

    倏然,又一道闪电刺破突然变脸的天空,映亮了汝海内陆的山坡。几缕袅袅的烟气在隐秘的山林遮掩中如孤魂野鬼般悠悠升起,却被狂卷而来的海风顷刻间如絮般吹散无踪。

    第142章 芬布尔之冬(14)

    傍晚,空气中游荡着几丝暴雨残留的幽凉。苍穹尽处偶有一惊一乍的闪光,将这天幕中沉闷的阴云赫然印照如被狠狠揉皱展开的灰纸。

    难得没有加班到深夜的林林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第一时间赶往医院,而是回到了许久未归的旧家。

    “啪嗒”一声,客厅灯明亮的白光骤然填充了整个屋子,把一切都照得空荡荡的。

    林林一边弯身拿鞋子,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平时我下班看过小朋之后就去一锦那里了。家里很久没整理,可能有点乱,别介意。”

    林湫摇摇头,微笑道:“不会。”

    林林先安顿林湫坐在客厅,自己急匆匆用热水泡了毛巾挤干拿出来递给林湫,道:“小湫,先围上,敷一敷,散一散淤血。”

    林湫接过,感激地笑了一笑。

    今天本来调休的江屹突然一身西装革履却风尘仆仆地回了局里,脸色铁青,看样子是真的怒了。而旁边站着的林湫也皱着眉,看上去要更为狼狈,尤其是他脖颈处的狰狞红痕,吓了林林一跳。

    江屹并不是空手回来的,他不仅给孙小曲甩了一块硬盘,让他好好查阅,还给法医室送去了一具死亡不超过三个小时的新鲜尸体。

    至于江屹身后那个满头大汗、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则怯生生地跟着江屹进了审讯室。

    林林不明就里,只好把疑惑的目光望向林湫。

    林湫环顾四周,示意跟林林一起进江屹办公室去。到了隔间,二人坐下来,只听林湫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略微沙哑地简要讲述了他与江屹二人在汝河湾与唐双月发生争斗的经过。

    “所以,那具尸体是?”林林问。

    林湫点了点头:“是唐双月的。在回岸的渡船上他突然病发,旁边的医生也措手不及,只说唐双月的病症早就确诊是晚期,他也无力回天。不过疑点很多,所以江屹去审了。”

    林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林湫,刚想询问他怎么不先去医院,林湫却已经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解释一番曾在医院见唐双月看望林朋的事。这二人之前交往甚密,只怕唐双月也跟林朋身后的谜团有关。

    “林林,之前的那些资料我都已经仔细翻阅过了。或许还有些资料是你也未曾注意到的。如果方便的话,还请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此事确实不简单。林林闻言皱起眉毛,想了想林湫的请求,终还是点头应了。

    他手头的工作已经完成,遂跟孙小曲交代了一声,便带着林湫回了家。

    林林领着林湫进了林朋的书房,道:“小朋平日就在这里活动,他的东西都放在这儿。”林湫点了点头。

    林林不想影响林湫的思考,便留下他一人独处,自己在外面厨房寻思着给林湫煲一点粥。

    书房很干净,之前应该已经被林林整理过一次。书架上除了书之外还有几瓶药,林湫小心打开闻了闻,皱起了眉。他再望向桌案,其上并无杂物,只有一只笔筒,三瓶墨水。抽屉里也十分规整,林朋的几分教案摆的整整齐齐。

    林湫翻开其中一本一看,只见里头夹着一张打印的花名册。

    花名册似乎是记录着林朋授课的学生名单,其按照时间日期将学生分成不同小组,每一批学员有六名,现在这个名单上已有四个小组,共计二十四人。这张花名册不仅有姓名、成绩,还有年龄。

    不是年级,而是年龄,这让林湫觉得有几分可疑。

    他再仔细观察一番,又发现了几处疑点。按照林朋授课讲师的身份,同一时间段内应该主要会给同一年级的学生授课,每一批学员的年纪应该比较相近。但这张表中,已有三个小组内同时出现了12岁和17岁的学生,这是为什么?

    如果出现跳级和留级的特殊现象,频率不会这么高。还是说,这一批“学员”并非普通的学生?

    还有后面的“成绩”,并非是现在中学惯常使用的百分制,而是等级制。所有的学生都是b+以下,唯有一个曾经是a的学生,也被后来划去改为了c。为何会突兀修改,且跨度这么大呢?

    林湫继续往后翻去,只见名单下一页写着林朋的几行题字:“如果‘善’有原因,它就不再是‘善’;如果‘善’有它的结果,那也不能称为‘善’。‘善’是超乎因果联系的东西。”

    林湫指尖顿了一顿,再向后翻去,突然感觉后面的一张纸要略厚一些——这里可能有夹层。

    他思索片刻,轻轻地用手边的小刀沿着页缝划开,只见一张纸果然划开为两张,但上头却空空如也。

    难道只是印刷问题,两张纸不小心粘黏在一处了么?

    林湫并不能立刻确认。他犹豫片刻,将这两张纸裁剪下来放在别处,继续翻看林朋的资料。

    突然,林林敲了敲门。他眨巴着眼,看上去有几分惴惴。

    “我煲了点粥。江屹刚才发信息说你们今天一直没怎么吃,让我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我怕你嗓子不舒服,就煮了点干贝粥。”

    “江屹那家伙以前经常跑过来吃饭,他什么都吃,我也就习惯自己做主了。刚才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要问你,你没什么忌口的吧?”他对林湫的口味还有些心里没底。

    “没有的。”林湫颔首一笑,“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你不挑我就行。”

    “不会的,是我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