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厌叹了口气,在家门口撸了会儿狗。

    今天晚上陈述厌比预定时间回来的晚得多,没带它出去玩,布丁很不高兴,一个劲儿在他怀里晃着尾巴骂他。陈述厌无奈,揉着狗头连连道歉,保证明天带它去公园撒欢以后,布丁才终于放过了他。

    搞定了毛孩子,陈述厌拖着莫名非常疲惫的身子,蔫蔫地去简单洗了漱,然后进了卧室,一脑袋砸在枕头上,当场就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那场汹涌的雷雨,但这一次,向他告白的青年脸色憔悴,正是他今天所见的模样。

    陈述厌看见他握着伞的手是左手,可他记得当年徐凉云用的是右手。

    青年没有再朝他撕心裂肺地喊,这次甚至都没有告白。他只是撑着一把黑伞,面色憔悴地对陈述厌念叨着今天他听到的、徐凉云对他说的话。

    “我对不起你。”

    青年念叨着,一声一声地说:“我对不起你,陈述厌。”

    “你可以恨我。”

    “你恨我吧。”

    “陈述厌,恨我吧,你该恨我。”

    陈述厌看着他,听着汹涌的雷雨声,被念叨得脑袋嗡嗡疼,心里直骂你以为我不恨你吗,我恨你恨得快死了徐凉云,你闭嘴行不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布丁把他叫了起来。

    陈述厌睡了一觉醒过来,莫名更累了。

    他打着哈欠,甩了甩脑袋,身心俱疲地起了床,洗漱完毕以后,蹲下来给布丁套上了遛狗绳,出门了。

    他一打开门,看到昨天被徐凉云赶过来给他送手套的警察还站在门口。

    也不知道他最后怎么处理了那只手套。

    警察先生见他出门,就说:“陈先生,早。”

    过了这么多天,陈述厌也早习惯门口有警察守着了,就朝他一点头,回了句“早上好”,然后领狗出门。

    警察低头看了眼他牵着的狗,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问:“你出门遛狗?”

    陈述厌闷闷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警察跟上了他。

    陈述厌也早习惯身边会跟着警察了,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的按键之后,就转头很轻车熟路地找了个话题:“怎么昨天晚上就你一个?”

    “钟老师说你家门口没必要安两个人。站两个警察总吓到你对门,而且地方小,要是犯人真来了,两个人反倒放不开。昨天就因为这个开了会,最后徐队决定换一下,楼下两个楼上一个,再把我专门插进来换掉一个,还是六个人——我是昨天被徐队指名道姓刚插进来的。”

    昨天刚被徐凉云指名道姓插进来的人。

    怪不得之前没见过。

    电梯来了,陈述厌走进了电梯里。

    警察跟着他走了进去。

    陈述厌牵着狗,伸手按了一楼,又看了警察一眼,说:“他让民警过来?”

    警察说:“我下个月升刑警。”

    陈述厌又问:“他指名道姓要你来?”

    “对。”

    “你跟他很熟吗?”

    “不算太熟,半个上司,我是民警队的。”

    “他跟你说起过我?”

    “之前没提过,昨天下午安排我来的时候提过两句,然后就让钟老师告诉我情况——我也就一知半解而已。”

    “是吗。”

    陈述厌手插进兜,盯着电梯下行一路变化的楼层数,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他怎么跟你说的?”

    这位警察倒不打算瞒他,道:“徐队说你是他前男友,以前对你不太好,出过不少事,没必要的话就不要在你面前提他。”

    “……你倒提了很多。”

    “是你主动问的,陈先生。”警察手插着兜,看着他悠悠道,“我看你也不是那么恨他。”

    陈述厌:“……”

    陈述厌低了低眸,撇了撇嘴,心里骂了句屁啊我快恨死他了。

    他没再和这位警察说话了,沉默着出了电梯。

    楼门口倒是真的有两个警察。警察哈欠连天,有一个一转头,一见两人前后走出来,就朝他们点了点头,又伸手和跟在陈述厌身后的警察抬手打了招呼:“弦哥,上班第一天,加油。”

    陈述厌身后的警察也抬了抬手,点了点头,算是回了招呼。

    陈述厌领着狗出门上路,在清晨里跟狗一起出来散步。

    冬天早起真是个很折磨人的事情,陈述厌也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这么一看,他才看到昨天半夜周灯舟给他发了消息。

    凌晨两点多,就三条。

    不清。:厌厌老师。

    不清。:我找到报道了。

    不清。:我看完了。

    然后没了。

    就这么寥寥三句,陈述厌一眼看过去,却觉得莫名沉重。

    想来,大概是当年那件案子本身就太沉重了,所以有关这件事的言辞无论多么轻描淡写,都会在字里行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述厌对着对话框沉默了很久,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才好。

    他举着手机,默了半晌后,打字回复。

    “你知道就行了。”

    你知道就行了。

    别说出来了,别再说了。

    ——别跟我说这件事了。

    陈述厌戴着手套,有些不太好打字,每一下都必须按得很用力。

    按着按着手机键盘,陈述厌就忽然感觉,自己并不是在按手机,而是在按下那些鲜血淋漓。

    在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幕压进心底。

    第十三章 十二话“让他滚。”

    陈述厌回完这些话,就收起了手机,接着遛狗。

    遛狗回来的路上,他顺路买了份早饭,回到家时已经八点来钟。

    在家草草吃过早饭以后,陈述厌就在书房里架起了画板,开始干活。

    但活干了还没半小时,门就被人敲响了。

    陈述厌抬手抹了下脸,又一次成功地把手上的颜料蹭到了脸上。

    他放下手上的家伙,去开了门。

    守在门口的警察已经换了人。一个陈述厌很眼熟的警察站在门口,对陈述厌说:“不好意思陈先生,钟老师让你去一趟警局,说要做笔录,顺便告知你一下那件案子现在的进展。”

    ……那就去呗。

    陈述厌去换了身衣服,把脸上和手上的颜料洗干净,简单收拾了一下之后,就拿着钥匙出了门。

    警察开着车,领他到了警局。

    警局是一个自带庄严气场的地方,兴许是因为和法治挂钩,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觉非常严肃公正,陈述厌总觉得在这儿笑都是个很没脑子的事情。

    开车带他来的警察又带他走到了询问室前。

    询问室前有一排长椅。陈述厌还没走过去,就看到一个男人低着头坐在那儿,两手交在一起,看起来很是失魂落魄。

    看起来有些眼熟,但陈述厌死活想不起来是谁。

    “那是方韵她老公,叫韩泽。”警察在他旁边说,“今天也被叫过来问话了。你放心,他不是嫌疑人,有不在场证明。钟老师在里面问别人,你先等会儿吧。”

    陈述厌这才明了,于是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准备坐会儿。

    韩泽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这个男人比陈述厌记忆里老了许多,看起来十分憔悴,黑眼圈浓得无法忽视。

    韩泽扯了扯嘴角,很尽力地朝陈述厌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陈老师。”

    陈述厌被他这十分勉强的笑刺痛了眼,一下子想起了几年前。

    那时候方韵还没死,她拉着韩泽,搂着他的胳膊,和陈述厌说,陈老师,这就是阿泽。

    她那时候笑得很开心,紧紧贴着他,韩泽被她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很腼腆地朝着陈述厌笑,说陈老师你好。

    和如今判若两人。

    陈述厌叹了口气,走过去,隔着半个座位坐在了他旁边,说:“好好睡个觉吧。”

    韩泽苦笑:“睡不着啊……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韵韵。”

    陈述厌不吭声了。

    他很有体会,也知道这种情况别人说什么怎么劝都不会好用,干脆就不再作声。

    韩泽又轻轻喃喃着自言自语起来:“为什么要杀她呢。”

    “……韵韵没做错什么啊。”他说,“她教人跳舞,带女儿去公园玩,会带孩子去舞台演出,失踪前天还跟我说要给那些小孩做跳舞的衣服呢……她那么努力生活,没干过什么害人的事……怎么她就……被人杀了?”

    陈述厌沉默地听着。

    “前些天……警察跟我说啊。他们说……可能是因为韵韵当年离开舞台,隐退做老师了,所以……有狂热粉接受不了,就杀了她……现场才会是那个样子。”

    “……她做错了?”韩泽轻轻问,“她不该那么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