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临之抿着嘴,眉眼耷拉的下来,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监护人发货之前委屈地坦白从宽,“我在你身上放了追踪器。”

    “什么?”闻衍诧异,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你什么时候……”

    话说一半卡在喉咙,闻衍的左手还捏着价值不菲的钻石扣,他醍醐灌顶,“你玩儿这种把戏跟踪我?”

    穆临之在闻衍面前脸皮厚,他非常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已经找到你了,生气就扔了吧,改天再送你个新的。”

    闻衍:“……”

    简直没法沟通。

    穆临之扬着唇角心情不错,他颠了颠身上的人,问:“哥,我们去哪儿?等市局的人来吗?”

    “你找得到出山的路吗?”

    穆临之老实回答:“找不到。”

    闻衍心下想着刚才那两个杀手的对话,说:“先找个地方避雨,我要喘不上来气了。这荒山野岭的,多走一步就是找死。”

    穆临之:“好。”

    事件突发,徐舟吾放弃了搜山,他以最快速度跑回指挥地,陶勇宏和陈维刚早在袭击发生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们立刻着手准备突击救援!

    谁都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

    在治安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下,居然能发生枪机刑警事件,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陶局,”徐舟吾跑着进雨棚,没顾上擦干净身上的污水,“阿衍呢!他们怎么了?”

    陶勇宏神色严峻的摇头。

    孙望:“a组定位消失,除了下山送人回来的同事,其他人全部联系不上了。徐哥,闻哥对讲机的信号也消失了!”

    徐舟吾:“我最后跟阿衍通话的时候他那边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对讲机被他们破坏了!时不待人,陶局、陈队,我要求上山救援!”

    “好,”陶勇宏集合所有人员,他前所未有的严肃,“山上情况未知,对方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我们都不知道。现在按最高等级警戒,所有人全副武装!”

    “是!”

    陈维刚站在一旁,万分揪心,“局长。”

    陶勇宏一摆手,“老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想干什么,但是形势严峻,我们不能再有任何伤亡了。”

    人得服老,可陈维刚就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第52章 燃烧 二十六

    市局警员全体装备防弹衣,配上枪支和救生救援工具,他们整装待发,在陶勇宏的一声令下后,全体悄无声息地冲进山林。

    袁园坐在警车内,一只手压着林芬,她目光看着窗外,心急火燎,恨不得一起上山。但闻衍把她安排在这儿,她也必须完成任务。

    林芬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殷切地问:“袁警官,我的孩子能找到吗?”

    袁园不知道该给她上面表情,思量片刻后说:“能,你看这么多人呢,就算把这山反过来,找个孩子还不容易吗?”

    车外翻云覆雨,她们俩坐在车里显然比外面吃力受苦的人幸运,可林芬想着自己的儿子,心如刀绞,“小竺从小就没尝过好日子,他吃的用的全是别人看不上的,所以身体不好。天气这么冷,他怎么受得了。”

    袁园把目光外界收回,重新回到这个女人身上,她看上去无助又可怜。袁园心里清楚,自己作为警察,不能带着同情去对待犯罪嫌疑人,会产生理智偏差,可如今,她还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你别这样……”

    林芬没等袁园的话说完,她突然捂着脸,崩了许久的情绪在此时此刻鱼惊鸟散。她哽咽了狠狠骂了一句:“孟德友那个王八蛋!”

    眼看林芬越哭越奔溃,袁园无奈伸手,顺着她的背。经历和年龄都存在代沟,袁园不知道怎么安慰才恰当,只能相对无言。

    许久之后,林芬抽泣的神经才逐渐平稳下来,她哭累了。袁园从车座摸出一个保温杯,“大姐,喝点水吧。”

    “谢谢。”林芬接了水,没打开。她盯着杯子,精神状态再次陷入低迷。

    袁园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她做贼似的拿出手机,打开某搜索软件,在搜索框输入‘如何安慰生活受挫的人’。

    跳出来的毒鸡汤一堆,没一条有用。

    袁园翻着白眼扔了手机,再次抬眼时突然感觉有一丝红光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她原本以为是指挥室投射出来的信号光,没当回事。可定眼一看,那红丝竟然快速汇聚成红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芬的眉心!

    袁园一口气上不来,好像脖子让人猛地掐住了!她感觉车外的雨水霎时变成巨浪,四面八方的朝车内涌聚,捂着自己的呼吸也想把她置于死地!

    是狙击枪!

    操!

    “啊!!”下一秒,袁园在深度恐惧地窒息感中遵循本能。她用尽全力扑倒林芬,带着她拼命往车座地下钻!

    保温杯应声掉落,磕着车窗玻璃发出闷响。紧接着更加锐利的枪械声冲破雨幕,划空而来,擦着保温杯的杯壁,把车椅背打出了一个窟窿!

    所有声音汇成恐怖的嘲笑,钻进袁园的耳朵里,等她反应过来后,才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要杀林芬!

    意识到这一点后,袁园几乎用这整个体压着这个发抖的女人。

    “不要叫、不要哭!闭上你的嘴,跟我走!”袁园在警校时学过专业知识,事发第一时间,她遵循最隐蔽的逃生路线,打开自己手边的车门,抱着林芬滚出了车内。

    与此同时,第二枪紧随其后,打穿了车后座!

    她们要是不跑,就会跟这两车一起被打成筛子的!

    “怎么回事!”陶勇宏在指挥棚内心惊肉跳,他外勤作战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对孙望吼:“关掉所有灯光设备!”

    孙望手速奇怪的关掉所有设备开关。临时指挥地顿时与天地一起陷入黑暗。这让现场看上去似乎与平日无异,可藏在阴沟里的危急让所有人连唾沫都不敢咽得太大声。

    陈维刚对着乌漆嘛黑的暴雨问:“目标是哪儿?”

    孙望僵着脖子回头,他脸色不太好,“包、报告陈队,好像是园园和林芬坐着的警车——园园!她们……”

    “别慌,”陶勇宏打断孙望的话,“歹徒一共开了两枪,不一定打中目标,估计在找补。其他人呢?孔旻呢?”

    “他早在下雨前就钻进自己房车里的,连鞋都没湿,”孙望伸长脖子,努力朝外望了一眼,“陶局、陈队,我能、我能……”

    “你能个屁!”陈维刚不由分说地压住孙望,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这地方树木多,又是暴雨,视线不好,狙击的距离不会拉得太远,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来两个人跟我走!”

    陈维刚说得快,动作也快,他在陶勇宏出声阻止前就披戴好雨衣,利索地冲出雨棚。

    陶勇宏面色阴晴不定,那是对这帮挑战公检法正义暴徒的愤怒。

    孙望作为外勤技术人员,欲哭无泪,“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不把警察放在眼里吗!”

    陶勇宏搭了搭孙望的脑袋:“a组位置找到了吗?”

    “嗯,”孙望:“有两个弱信号移动点,在山体的三分之二处位置,我已经发给徐哥了。徐哥他们即将接近闻副一开始定位的山洞位置。”

    “好,继续跟踪,”陶勇宏想了想,说:“我去给孔旻打个电话。”

    穆临之把自己的雨衣盖在闻衍身上,可是在寸步难行的泥路里,他越走越不对劲——

    身上背着的仿佛是块在烈火里蒸烤的铁,温度越来越高,雨水落在周围似乎能立刻化成蒸汽,氤氲飘荡。

    “哥,”穆临之轻柔地叫了一声,“哥,你回答我。”

    闻衍有气无力地说:“别嚷,我还活着呢。”

    穆临之提着的心没送下来一点,闻衍说话时喷出的气能让人出一身汗,“你是不是发烧了?”

    “不知道啊,”闻衍依旧混不吝地说:“发烧什么感觉?我没烧过,你别问我啊。”

    “……”穆临之不想在这方面跟他浪费唾沫星子,“那边有那帮人搭的梯子,应该还能用,我带你上去。”

    “不,等会儿,”闻衍想着刚才两个杀手的对话,然后指着前路挂在半壁上的树,说:“先去树下躲会儿雨,我还有事。”

    穆临之不想随他,“你还想搞什么幺蛾子?”

    闻衍精疲力竭地笑了声:“臭小子,我是有任务的,我在工作。”

    穆临之把人背到树下,眼看着雨势小了些,可是碰着背上的人,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捅了两个窟窿似得疼。

    闻衍轻轻偏了头,不小心看见穆临之发红的眼角。闻衍以为这是被雨水浸的,于是开玩笑地说:“你什么表情,要哭了吗?”

    穆临之吸了一口气,把人又揉得紧了些,“任务?你还走得了路吗?你能顾得上自己吗?”

    “我不是还有你吗?”闻衍说话声越来越小,他努力保存体力,“刚才那两个人差点起内讧,我听着他们话里的意思,那俩兔崽子应该在他们手里。为了先解决警察他们把人藏起来了——临之,你...背着我去搭梯子的地方找找看,应该藏不远的。”

    “免费劳动力用得很顺手?”穆临之别开脸,躲着闻衍无处不在的温度,像是堵着气说:“那几个小屁孩儿关我什么事,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吃这份苦力去找他们?”

    “别闹,”闻衍往上提了提唇角,他觉得这样的穆临之很鲜活,像他小时候的模样了,“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是个小屁孩。”

    穆临之不太爽快,“这能一样?”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刚被我爸带回家的时候,你不是也哭了一天一夜吗?”闻衍说:“都是孩子,跟他们叫什么劲。”

    穆临之:“那你跟我叫什么劲。”

    闻衍一顿,失笑,“哟,还记着呢?”

    “记得,”穆临之半仰起头,后脑勺正好碰在闻衍的鼻尖,“记得,我能记一辈子。”

    闻衍鼻尖让他的湿头发撩的发痒,他微微挪开位置,窘迫地说:“记得什么啊?记得我那时候是怎么欺负你的?”

    “你没欺负我,”穆临之垂下眼眸,搭着唇角,“哥,你不能这么说。”

    闻衍:“嗯?”

    “你对我很好。”

    那时候的事,穆临之确实能记一辈子。

    那一年,穆临之不过七岁,刚坐在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还没适应新的环境,就突遭厄运变故,他亲眼目睹母亲的死状,又被告之父亲疑似杀人凶手。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坐在派出所的大厅里,不吃不喝不睡不哭也不闹,像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好看但不亲近。

    派出所不是托儿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们没有功夫安慰一个心灵受创的孩子。有几个刚入行的年轻人,嘴上没把门,拿着棒棒糖哄了几次无果后,就会在背后窃窃私语:“这孩子是不是受了刺激脑子出问题了?”

    闻裕民抡着文件夹给着嘴碎的脑袋来了一下,“我看你脑子有问题!没活干了?赶紧滚!”

    小年轻看见资深大佬,溜得屁滚尿流。

    闻裕民遇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但一个小孩遭遇这种事情,他还是鲜少目睹的。所以闻裕民心疼穆临之,几乎加满了对自己儿子少见的疼爱,全哄给了穆临之三天。

    三天后,年小无助的穆临之体力和精力集体决堤,他撑得摇摇欲坠。

    这时,闻裕民递来一块面包,他蹲下身与穆临之平视,不带着任何怜悯和同情,拉家常似的说:“我家那个祖宗儿子刚打电话说在家等我回去吃饭,我看面包不顶饱,派出所的饭菜你闻了三天估计也不和你口味。怎么样,要么你跟我回家吃顿饭,明天我再给你送回来。”

    穆临之当时确实是因为那顿饭才跟闻裕民回去的,他太饿了。

    来到弄堂,推开铁门,随着闻裕民的一声爆喝,穆临之抬头,看见了正在掏鸟窝的闻衍。

    。芋沿的

    据说院里的这棵树已经种了好几十年,上面的鸟窝换了一波又一波,无一例外全被闻衍掏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