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摇头:“戴着帽子和面罩,只露眼睛的那种。”

    “袁小兵惹上了某个危险的犯罪团伙?你早就察觉了?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是早就察觉了。至于为什么不坦白,私人原因,不方便透露。我也要保护我自己的安全。”

    “那幅写有‘我杀了你、吃了你’的画,你真的不认识?”

    见许辞不答,祁臧又道:“那我换个问题。”

    语气沉重了很多,祁臧问他:“枪杀袁小兵的杀手为什么偏偏放过了你?”

    许辞一下子皱眉了。

    日光西斜,屋内的光影暗了一分,连同许辞的表情也变得冷漠起来。抬起一双冷冷淡淡的眼睛,他对上祁臧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许辞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开口:“很简单。警察离他太近了,如果到达现场,他们没发现凶手,会立刻开展道路封锁、全力追捕凶手,那样的话他很难逃脱。

    “但如果现场存在一个最大嫌疑人,就不一样了。

    “那会儿所有警察都以为是我开了枪,自然是要逮捕我、审问我、再寻找能够为我定罪的证据……我不是凶手,这点很容易查清楚,但再容易也需要时间。等警察反应过来要抓别人的时候,他早已远远离开了。”

    不久前河边的那一幕,实在多少有些像八年前。

    他是刽子手们手底下的幸存者。

    可就因为他偏偏活了下来,所有人一定都会问一句——

    “你为什么没有死?”

    “死的为什么偏偏不是你?”

    “他们放过了你,是不是因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许辞知道祁臧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连这个问题实在让他有了不太愉快的联想。

    目光调转,许辞看向窗外越来越沉的夕阳。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清丰集团盯着。

    可这八年来四色花在中国销声匿迹、完全不见踪影。许辞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好不容易发现袁小兵与他们似乎有关联,许辞想方设法找到了他,本来只是想通过他稍微探寻到一些有关他们回来的蛛丝马迹。没想到他们不仅真的回来了,还这么明目张胆。

    卷土重来、回到锦宁市的他们……想做什么呢?

    明显感觉到许辞的情绪变得疏离起来,祁臧不免也皱了眉。但他的语气是柔和的。“明白了。我们会深入调查。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许辞面上一点笑容不见了。

    他看也不看祁臧。“其实根本原因是我运气好。祁警官,我还真是靠运气好才能活到现在。大概老天觉得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最初许辞称呼祁臧为“祁警官”,后来不知不觉换成了“祁队”,这下忽然又变了回去,就好像两个人的关系退回到了原点。

    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祁臧眉头皱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许辞说这话的情绪很不对劲。

    他大概是生气了。

    不、不仅仅是生气,许辞的眉宇间几乎有抹戾气。

    “谢先生——”

    祁臧还要说什么,许辞却已下了逐客令。“抱歉,我想休息一会儿。袁小兵给我留了一些信息。后面做笔录的时候我一并告诉你。”

    祁臧领悟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大概是把他得罪了。

    可为什么呢?

    站起身,祁臧到底朝病房门口走去。

    刚把手放到门把手上面,他听见许辞问:“等等,我问你一个问题。”

    祁臧回头看向他。“尽管问。”

    “你刚才说我随时都在说谎——”许辞目光转回来,总算又重新注视着了祁臧的眼睛,“我对你说涌泉村可能会出事、有人想杀朱秀的时候,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对于祁臧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这又什么好怕的?你要是骗我,大不了我被这边的同事吐槽几句,大不了等忙完了我跑这边来请他们吃顿饭。这哪能跟人命比?袁小兵那边没办法,能救到你和朱秀,是我们警察的职责,也是我们这次的幸运。”

    “如果有99%的概率,我都在骗你呢?”

    “那至少还有1%的概率是真的。这1%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命。我不会拿人命赌。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说服当地警察过去救人。”

    沉默了片刻,祁臧转过身。

    将后背抵在病房门板上,他注视着许辞的眼睛,表情藏在逐渐阴影里中,显出了几分莫测。

    “虽然你现在这么问了我……但你敢玩这么大,就是知道我一定会叫人出警,对么?

    “谢先生,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了解我、并且信任我?”

    夕阳更沉了一分。

    薄暮转浓。

    许辞的面色看起来倒是缓和了一些。

    看着祁臧,他终究开口说出一句:“谢谢你,祁警官。”

    许辞表情缓和了,祁臧倒是又严肃了。

    他大步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看着许辞。“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许辞:“嗯?”

    祁臧眉头一拧,拿出了训斥下属的语气。“你今天做的事情很危险,以后不许再这么胡来。

    “我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什么不方便说出来的‘私人原因’,请把信任给到警方。有怀疑、报警,我们帮你去解决问题,别想什么事儿都自己兜!

    “你自己也说了能活着是自己运气好。万一今天那歹徒真的崩了你脑袋呢?你还能安然无恙坐这儿跟我……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如果真的出了事儿,你还能坐这儿跟我闹情绪呢?”

    许辞:“………………”

    祁臧用威胁的口吻:“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再胡来下次我真铐你了哦。”

    许辞很不走心地。“多谢祁警官教诲,知道了。”

    ·

    这日的晚些时候,许辞去镇派出所补录了笔录,次日一早来接他的人是林景同。

    林景同,清丰集团董事长林怀宇的亲儿子,执行总裁,主管财务,职务挂的是cfo。

    他今年不过才26岁,高中去的美国宾州的摩尔西斯堡学院,大学上的杜克大学。

    含着金汤匙出生,林景同却并未长成纨绔子弟,他履历光鲜,前途无量,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许辞住在派出所附近的小旅馆里,条件非常简陋。

    林景同一边走进来,一边皱了眉。“谢哥昨晚没睡着吧?我就说还是该带你去县上的酒店。”

    林景同不是一个人来的,把家里的佣人阿姨也带来了。

    把专门给许辞熬的药膳粥从保温箱里盛出一碗,阿姨调侃了林景同一句。“你昨晚在县里也没睡好啊,眼睛都是青的。赶紧回家补觉吧!”

    从佣人阿姨与他的相处模式看得出来,林景同是很好相处的性格。

    他也确实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富二代、或者大家刻板印象里的总裁,反倒像个大男孩。

    穿着一身运动服坐在简陋的旅馆里,他很热情亲切地称呼许辞。“谢哥,来,把粥喝了,我们再回锦宁市。”

    许辞端过粥。“麻烦林总跑一趟,还住在这边。昨晚你该回去——”

    林景同赶紧打断他。“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叫我。我的命都是你救的。”

    “知道了。”许辞点点头,淡淡道,“景同。”

    林景同便又笑了。“这段时间你又要处理工作,还要应付警察,辛苦了。这次回去,放几天假再去上班。公司的事不急。”

    许辞迟疑了一下。“这次的事情……”

    听到这里,林景同把阿姨支走了,屋中只剩他与许辞两个人。他看向许辞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内疚。“这事怪我。是我让你盯着他的……”

    这段话提到的“他”,指的当然是林景同那同父异母的哥哥、主管集团运营的关鸿文。

    董事长林怀宇跟老k 的势力有牵连,这事儿连林景同都瞒着。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都是让大儿子关鸿文去处理的。

    这是林景同认为父亲更信任关鸿文的原因。

    林景同刚回国进公司的时候,属于大家眼里的空降太子爷。很多人不太服他,他又活在身边所有人都是关鸿文党羽的阴影下,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谁都不信任,包括许辞。

    某一次许辞开车与他去临市出差,司机临时闹了肚子,时间紧急,等不了其他司机过来,许辞便承担了驾驶职责。

    出公司后不远就是高速入口,车刚开上去就发现刹车坏了。

    林景同登时就慌了神,是许辞冷静地让他打110、让交警迅速出警帮忙专门开出一条绿道、清理沿路路障并引导其余车辆让行、通知收费处留出特别通道;也是许辞冷静地配合着交警的指挥选择车道、维持车速、在去到紧急避险区后缓慢松开油门、慢慢提起手刹试图将车停下。

    最后那刻路上居然有车不听指挥,忽然往应急车道上拐了过来。

    为避免两车相撞,许辞只能打方向盘让汽车撞向旁边的栏杆。

    这个时候车速已不快,如此行动并不会对车上人产生性命之危。

    但最后那刻许辞还是迅速打方向盘,让车辆驾驶座的那一侧撞向栏杆,尽最大可能保护了林景同。

    事后许辞受伤颇重,进icu观察了几天,林景同只是轻伤。

    自此,他得到了林景同最彻底的信任。

    林景同当然怀疑这事儿跟关鸿文有关。杀了自己,他就能继承集团的所有。

    但他明面上做不了什么,只敢暗地里调查。

    他对许辞提到过,如果发现跟他父亲那方面势力有关联的线索,许辞要多帮他留意、并可以暗中进行调查。

    所以这次许辞去涌泉村之前,其实给林景同发过微信报备过此事,称他发现朱秀挪用公款是为了供男朋友赌博。而讹她男朋友钱的,似乎就跟那股势力有关。

    林景同叮嘱他要小心,还是让他去调查了,倒是不料会发生枪击案。

    “这次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我是万万没想到都什么时代了,他们敢直接在咱们云海省的地盘动枪?”林景同皱着眉,有些犹疑,“我父亲实在、实在是……可我确实想搞清楚他和关鸿文到底想干什么。这不是说为了我个人的利益,我也是为了……”

    不动声色打量了林景同一会儿的表情,许辞道:“我明白。你认为,他们那个时代早该过去了。万一他们引来了雷,你、连带着整个清丰集团都会被波及。你是在为大局考虑。”

    林景同:“是!我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