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慢慢想吧。”

    卡西莫说:“我该走了。”

    莱亚尔见对方站了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把自己的手杖递给他。

    莱亚尔刚想询问,手杖就化为银色素戒,他认出这是南之君主的权戒。

    “诺林从未拿走我的权戒,它一直都在我的手上。”卡西莫的回答让莱亚尔省了提问的口舌。

    莱亚尔准备先不细想那个故事,而是问:“但你刚才说了这么多,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能回到卡辛诺拉吧?也许我的余生都要在这个小岛上度过了。”

    卡西莫却说:“你还没发现吗,这里就是地狱。”

    “你怎么知道。”莱亚尔疑惑,地狱会看到日月星辰?

    “这座岛屿就在虚空海之中。我在地狱的时间比你要久太多了,没有哪里是我没去过的。”卡西莫笑了,似乎在表示会飞就是很了不起。

    但在莱亚尔想问更多之前,卡西莫转过身背对他,化为了翼龙的恶魔原身。

    “不必缅怀。愿我们能在彼岸相见,莱亚尔。都交给你了。”

    莱亚尔退开几步躲避翼龙原身周围的风压,轻声说道:“再见,卡西莫。”

    没有再多的话了,再多的话也有说尽的一天,还不如戛然而止。

    翼龙延展翅膀。

    “地狱是在人间之下,那么它的天空究竟有多高,我倒是从来没有飞上去看过。”

    “因为总有许多事要忙。”

    “既然是最后一次了,去看看吧。”

    他腾空而起,向着天际。

    莱亚尔目送他的朋友离去。

    翼龙越飞越高,直到被云层掩盖、被暗色遮蔽,他依然在竭尽所能地飞翔,身形比漫天星辰更加耀眼。

    当肉`体消逝、精神湮灭,这个生命化为仿若星辰的光粒细碎地落了下来。它们被莱亚尔身侧的地狱魔典吸收,这些是翼龙身上残余的魔力,卡西莫把自己最后拥有的东西交给了莱亚尔,随之托付给他的还有许多。

    卡西莫,一个拥有伟大命运、并且传承他所坚信的事物直至终点的恶魔。

    莱亚尔在天穹下低语,“愿你的灵魂能被根源接纳,这样我们便会再度相见。”

    六十九、在地狱,唯一之王的冠冕由鲜花编就

    过了不知多久,当所有光粒如细雪散尽,莱亚尔从恍然若梦的景色中惊醒,发现费林奈正站在他的面前,看样子没有带回任何东西。

    “卡西莫刚走。”莱亚尔对费林奈说着。他并不那么悲伤,但说起这些也不是为了唤起费林奈的共鸣,只是这样告知他而已。

    “他对我说了很多话……”

    莱亚尔回味卡西莫最后讲述的故事,不知为什么,他越是思考就越不明白。明明是刚刚听到的话语,耳边尚且清晰的声音在浪声的映衬下却显得忽大忽小,支离破碎。

    他看着帕普丽塔,魔典身上发着光,卡西莫把剩下的魔力汇聚给它,可莱亚尔还是无法使用,为什么?

    费林奈走到近前,看到莱亚尔手中的银色素戒,没有问这是什么。他说:“已经很晚了,睡吗?”

    莱亚尔摇摇头,他虽然感觉到来自灵魂的疲惫,但毫无困意。

    “那我想送给你一样东西,我刚刚发现的。跟我来。”费林奈牵起对方的手,向着林中走去。

    帕普丽塔想跟上去,却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它慌张地拍动书页,却没能引起自己主人的注意,他们走远了。

    费林奈带着莱亚尔来到一棵古木前,对他说:“闭上眼睛等我一会儿。”

    莱亚尔照做,禁不住问道:“这是干什么?要捉迷藏吗。”

    他还在想那个故事。

    没得到回答,只有费林奈拥抱他,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吻。

    万籁俱寂,连本应有的昆虫和海鸟的鸣叫、海浪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莱亚尔似乎没有发觉,他紧闭双眼,微微扬起脸,感官像是全部被屏蔽了,但脸上抱着期待之色。

    费林奈又亲了一下。随后,他勾起手指,莱亚尔身上三枚权戒飘了出来,落到费林奈手中。

    再加上他掌中的那枚碧绿的指环,四方权戒如今齐聚在此。

    莱亚尔还是无知无觉的样子,殊不知他四周的树影已经连成一片,星空和月亮都不见踪影,唯有阴影、唯有黑暗。

    “等我一会儿。”费林奈兀自确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莱亚尔,然后他后退,身体陷进影中。

    莱亚尔伫立在温柔流淌的黑暗之中,整个小岛都被阴云附着,撑起这片异样的空间,露出与他们到来后截然不同的“真面目”。

    下一个瞬间,费林奈在一座圆台前出现,像一个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没有惊动这里的任何防御。地下空间带着经过处理的干燥,整块的青石板向上延伸出拥有四个凹槽的石台,台柱身上布满铭刻的符文,自体连成可以循环的网格,能够看出打造它的工匠是多么倾力而为。

    如果莱亚尔也在此处,他会马上发现这里是黑水晶宫地下,曾经启动边界壁垒的所在。

    夜晚的黑水晶宫在平原之上宛如黑色巨人,它沉默地容纳了不速之客,冷眼旁观一切的发生。

    原本进入黑水晶宫地底需要走过长长阶梯以及禁魔区,但黑兽不需要,他直接就可以通过阴影抵达任何地方。对现在的费林奈而言,地狱里没有秘密。

    黑色的野兽进入了可以被称作地狱中枢的所在。

    费林奈正手握着四枚权戒,这些戒指经历过许多任主人,沾染过无数鲜血,目睹过壮丽的史诗篇章,听闻过战歌与挽歌。当它们互相靠近时便会兀自震颤,仿佛在期待互相连接。

    但费林奈来此不是为了启动壁垒,那种程度的防护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相反还很碍事。他将四枚戒指依次放到台上,轮到最后一枚黑色晶体的蛇形戒指时,他停顿了一下,亲吻上面的黑水晶,像在做一场告别。

    最后,当四方君主的黑暗权戒一一归位,费林奈反向开启基座。

    微微的光亮升起,正在告知一个时代的结束。

    四道光芒汇聚在一处。

    地狱之王仅有具备资格之人才可胜任。不可篡夺。

    象征掌握至高王座的冠冕也唯有最强者才能佩戴。

    但黑兽却说:“资格、由我来定。”

    在他启动这个装置的同一时间,原本笼罩在北东两地地狱之上的壁垒也如同堕落者的领地那样、破碎消失。

    地狱如同它曾经的那样对外界毫不设防了。

    震动传遍整个黑水晶宫。

    正跟拉夫曼探讨夜都恶魔安置事宜的狄诺提亚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友人,“这是什么余兴节目吗。”

    黑水晶宫之主面色急转而下,他已经捕捉到震动源自地下,“是地下空间传来的。”

    “有人入侵?不是我说,你的黑水晶宫防护措施太差了,这都第几次了。”枭本想调侃,但在几乎同时探知到这股气息之时,他也一点笑不出来了。“这是……”

    ——没有人不熟知这股力量。

    就连如今不知身处何处的天使也在暗自低吟:“黑暗权戒聚合了,必须加快神格的开掘。”

    “黑兽的行动毫无逻辑。”

    “我们不能再等待。”

    ……

    莱亚尔觉得自己头上多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他认为这是可以睁开眼睛的讯号,也很快这么做了。随着他睁眼,鸟虫叫声,海浪翻腾以及星月光辉同时回归,落在他眼中的还是依旧的风景。

    莱亚尔摸摸自己头上的东西,好像是个花环。

    “你哪里弄到的。”莱亚尔问风尘仆仆的费林奈,后者只是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树林,并没有多说。

    费林奈问:“你喜欢吗?”

    莱亚尔把鲜花和嫩枝编成的花冠摘下来端详一阵,觉得费林奈的手艺居然不错,都是哪里学来的啊。

    这顶花冠像是有着无穷的力量,在莱亚尔心底升起一股暖意,它让疲惫的灵魂都被蒙上了温暖的色彩。

    “喜欢,很好看。”莱亚尔不吝啬溢美之词,又大加赞赏了一番,重新把它戴了起来。

    莱亚尔说:“我有些想念那片花田了。”

    雪白的荆棘花带给他的震撼和喜悦已经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虽然这个花环的花朵也非常美丽,但白荆棘花是费林奈亲自种出来的,意义完全不同。

    “我们可以在这里慢慢种出一样的花,这次我们一起。”费林奈笑着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