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一秒,他的手没有穿过空气,而是真的碰到了阮玉。身体温热。

    他记的分明。

    死亡是什么感觉?

    在极度的恐惧后,终于获得了极度的平静。

    他一下子从床上起身。

    那一瞬间,陈督有些喜极而泣。于是他真的没忍住哭了起来。

    又哭又笑。

    太好了,果然只是一个梦。

    ……是梦就行。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陈督疑惑了一秒,然后选择了接听。

    对面的人说得一口好京腔,例行公事般发问:“请问是陈督先生吗?”

    陈督回答:“我是。”

    “您好,我是景山派出所民警,我们今天在景山底下发现了一具尸……”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督的电话掉在了地上。

    陈督浑身僵硬,握过电话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手腕。

    电话铃又一次嗡嗡作响。

    陈督捡起了手机。

    电话里的人继续说:“陈先生,请听我说完,我们从死者的身上找到了身份证,死者为阮玉,初步认定是自杀,经查证,唯一的社会关系是你,请您尽快来公安局认领……”

    陈督平静地回答:“我不信。”

    他挂掉了电话。

    手机桌面上,微信那里有一个“数字为1”的小红点。

    他一向是屏蔽了群聊的,一般人也不会在微信上打扰他。

    而阮玉在之前,曾经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他没有点开看,而是把手机狠狠地摔到了墙上。

    怎么可能是真的。

    都是假的。一群骗子。

    笑死我了。

    手机坏了,但是班还是要上的。

    陈督比任何时候都更热爱工作,恨不得睡在办公室一样。底下人跟着他高速运转,苦不堪言,直吐槽自己老板吃错药。

    直到有一天,连助理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陈督忍不住笑着问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秘书说了声:“请您节哀。”

    陈督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我节哀什么?”陈督停下了笔,急声反问。

    助理闭上了嘴,“抱歉,我去给您倒杯咖啡……”他转身想走。

    “等等——”陈督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个分贝,有些声嘶力竭地问着,“我节哀什么?!你说啊!”

    他目眦欲裂,手背上都是暴起的青筋。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助理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手一滑,他握紧了手里的空茶杯,然后慌张地低下了头。

    陈督喘着气,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慢慢跌落回了椅子上。

    他用手臂支撑住了脑袋,深深低着头,虚弱地像是膨胀到了极点后被戳破的气球。

    他轻声问:“……是真的吗?”他没有点明,但是助理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助理踌躇了一下,回答:“我是在微博上看到的。”

    陈督依旧没有抬起头,他挥了挥手,说:“出去吧。”

    助理应了声“是”。等他到了茶水间,发现今天基本全公司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毕竟自杀的……是他们前任老板娘。

    新闻是保护协会发布的,写的声泪俱下,煽情无比。就像是在看一篇爱情小说。

    写他们年少相识,写他们举案齐眉,写陈督侵占家产后翻脸无情,写阮玉走投无路选择自杀……

    最后才在文末呼吁保护omega权益。让每一个omega走出家庭,走向社会,自我觉醒。

    助理有些迷茫地想着,他觉得他们的老板好像不似微博上写的那么无情……

    他端着水走到办公室的门边,本来想敲门,却突然顿住了。

    然后,助理慢慢地端着咖啡退了回去。

    他听见了哭声。

    .

    舆论闹的很厉害,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经历过那么多次信任危机,医药危机,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老板的私德又算什么问题?华康的危机公关一向做的不错。

    哪怕他们强烈谴责,该用药时还是用,股价在跌了几天后开始水涨船高。

    警方和陈督都没有散布消息出去,然而领回阮玉遗体的时候,依旧来了很多新闻新闻媒体。

    阮玉还盖着白布。有新闻人想凑过去掀开拍照,被陈督一脚给踹了出去。

    “滚。”他满脸厌恶。

    几个保镖拦下了媒体。

    陈督坐上了车,他的手抬起了几次,最终没有勇气掀开盖着的白布。

    阮玉下葬的时候是个晴天。

    陈督没有请人。只是看着人把刻好的墓碑搬运到了坟前。

    就在阮玉给自己安排好的,那条狗的旁边。

    墓志铭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阮玉,1989/10/16——2018/12/7。

    年轻的生命。

    不想见我就不想见我吧。

    我就不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惹你讨厌了。

    .

    陈督开始求生拜佛,还信起了什么往生。

    秘书跟着他出入这些场合,总觉得有些糟心。

    他忍不住直截了当地劝陈督,“陈总,别砸钱了,都是骗子……”

    陈督知道。

    但是他是想着——万一呢?

    “我要回去。”陈督一脸固执,斩钉截铁地说着。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之前那些记忆是什么?

    他不信。

    阮玉一定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他得回去。

    秘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在,秘书并没有难受多久。

    在一位自称活佛转世的大师做法的时候,警察走了进来。

    警察跟陈督解释:“这是我们追了好久的诈骗犯,专门骗钱的。请问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呢?我们需要统计一下金额……”

    其实警察还想说,你这人看着挺精明,怎么还会受骗呢?跟被洗脑了一样。

    于是陈督的梦又碎了一个。

    他终于开始看起了心理医生。

    约好的医生是国内的专家了,专门开了个私人医院,一般人排队花钱都挂不上号。

    陈督去医院的时候,领着他去就诊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医生,刚大学毕业,现在在这里实习。满脸都是年轻和活力。

    陈督痴痴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一路。

    男医生被看的分外害羞,然后到诊室门前的时候,忍不住说了句:“陈先生……我们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前些时间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陈督的照片在微博上转了一圈,基本被盖章渣a。

    然而奈何不住他长得帅还有钱。男医生也是个omega,偶尔也想不用那么努力。

    他对自己的脸一向很有自信,从小到大追求者甚众。

    陈督看着他的脸。

    “你长的挺像他的。”当然,是年轻时候的阮玉。

    实习医生愣了一下。

    陈督却没有再交谈,也没有进诊所,他转身离开了。

    “我没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