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最关键,还有一个关于张秀的事情没有告诉你们,那就是其实张秀啊……是个路痴,彻头彻尾的大路痴!”

    陆三二:“……”

    刘罘:“……”

    ……

    1月15日10点多的夜里,五日之约的最后一天,市中心医院内四楼的病房内。

    值班室外,撑着下巴的小护士正在里头台灯下昏昏欲睡。

    闪闪烁烁的楼层灯光照射下,最里层那个单人病房门上的小玻璃隔窗正隐约显现出里头绿色的亮光。

    病房内,一身大花毛线衣,腿上套着大红色保暖裤的彭老师正躺在病床上,用微信和自己的老姐妹们诉苦。

    因这两天生病住院的事,她先前还在单位向陆三二他们这帮同事炫耀过的卷发也顾不上打理了。

    一眼望去,手旁边摆着个饭盒,里头装着些一看就是家里炖好的汤汤水水,但脸色不好的彭老师也根本没动过几口。

    加之家里出了那么大事,儿子前两天又在家生了她一场气,此刻她这一大把岁数的呆在病房里,也是悲从中来,捂着心口对着手机就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哎哟,王姐,张大嫂,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彭蔡那天是怎么讲我的哦,说我封建,说我之前逼他结婚,说我是活该……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不就想他早点结婚嘛,我们单位里那个哪怕好条件的都单身那么多年了,我能不着急嘛,我拉个晓得那个小姑娘会跳楼死掉了……”

    “……”

    “要说我贪心,可我先前也贴了不少彩礼给她家了,当初相亲的时候那个姑娘也是同意的,我说我们彭蔡工作忙,二十七了,也没谈过女朋友,她当时一口口地回我好,说自己也二十七,七是个好数字,好兆头,适合定亲,可就让我们家背了这么大一个黑锅,你说说这我们家怎么就偏偏这么倒霉呢……”

    这些话,忍不住抹抹眼泪的彭老师说的好像还挺愤愤不平的。

    微信那头的多年老姐妹知道她家最近的事,也是轮番给她灌输中老年心灵鸡汤,可是一时间病了有好多天的彭老师这心情还是提不起劲头。

    尤其是这两天被迫住在医院里单位,家里她都是一点都上不了手。

    所以眼下三更半夜一个人呆在病房里没人说话解闷,一辈子各方面都是一把手的彭老师又开始叹大气了。

    “是啊,你们说的也对,都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啊,我想想啊,我还会得早点去早点上班,不能让单位里那帮小姑娘看我太久笑话,年轻人办事根本就没有牢靠的……我和你们讲,像这次我住院护理我的那个护士,就很懒很不牢靠的样子……出院之后还得忙活家里的事,去公安局找找人,把这件事给赶紧弄过去,忙得很忙得很……”

    这番话,探头看看外面的彭老师说的还刻意压低了点。

    但不得不说,和老姐妹们背地里讲讲年轻人们的坏话,还是让她原本并不是太好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所以半小时后,开头还说着今晚要和其他阿姨们诉苦一晚上的彭老师就困了,打着呵欠放下手机找了下柜子里的充电器就睡了。

    只是临睡前,她还是不免想起了自家那桩被迫惹上的白事,嘴里还和天底下所有迷信的老年人一样发了会儿呆。

    毕竟在中国人的印象里,这一天本该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七这个汉字代表了一个新生与死亡循环,旧时人死后每隔七天一祭,共七次,称‘做七’,凡是与七沾染上关系,总透露出一股人的性命即将接近死亡的味道。

    而七字头上带一笔,就是这之中最为凶险的,

    她记得自己童年时,那时贫穷到连拖拉机都少见的农村每逢有人去世,就要找村里一个识字的老家婆婆来给尸体的头上写了一个红字。

    有条件的笔上沾着一大碗猪血狗血,没条件的就有家里的朱砂,血红血红的一个七字写在脑门上,嘴里还要跟着念。

    ——七天到,回家家,棺板开着,床头照着,躺到你妈妈怀里吃香香

    这些仿佛带有生命的话语给上世纪不少生活在中国农村的人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也因此,关于七这个字,即便到这个年纪,彭老师这个岁数的人内心都难免充满了敬畏。

    “一月十六日,刚刚好没了快有一个礼拜了……总不会真有什么头七,哎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我们老彭家……她可还没进我家的门,回魂也来不了这儿啊,而且我们彭蔡还没和她结婚,她可算不得我们家的人……”

    这些晦气话她是万不敢细想的,念叨了一会儿终还是心事重重地躺下了。

    而伴着她合衣躺下,冷风还是刮的病房门和窗户呼呼作响,一路将摇晃的灯影子落在了走廊上的时钟上。

    “哒——哒——”

    墙上时钟在走,每七下就像是一步停下。

    楼道口的光影子打在睡着了的彭老师的额头上,隐隐约约竟像是一个扭曲发红的「七」字。

    那「七」字跳动着,像是一个头上长角的红皮小人在嬉笑扭动,印在活人的皮肤里若隐若现。

    彭老师睡得正香,侧着身子沉浸于梦境中竟也毫无知觉。

    而随着楼道口电梯上一阵从底下往上的数字跳动,伴着‘叮’的一声,电梯里头也有个手上提着一个包的‘女人’身影一顿一顿的走了出来。

    走出来时,楼道口每个死角都会安装的监控摄像头恰好从上方滴下来对准了‘她’。

    她的脸上稍微有些卡粉,白惨惨,面颊通红,嘴唇血糊糊的,哪怕是精心化过妆,却还是在医院白色的灯光下无比地像一个死人。

    这死白面孔被摄像头抓拍到的‘年轻女子’见状也没说什么,抬起新娘服露出的半截苍白的手抚了下头发遮挡住了血光直冒的额头。

    又肢体有点僵地活动了下脖子上‘咯咯’作响关节,这才提着踩着脚上的高跟鞋,‘踏踏’地走向了空无一人的病房深处。

    “扣——扣扣——”

    “……”

    “扣扣——扣扣——”

    “……嗯……谁啊,你找谁啊,这大晚上的……”

    听到值班室窗口传来极有节奏感的敲打声,那在里头睡得模模糊糊的护士也没细看,摸摸手边的登记册就想抬起头看看。

    可抬眸间,双目差点瞪出来的她却只惨叫着见一张因高空坠楼而脑壳摔得扁扁的女人脸凑到她的面前,又张开血糊糊的嘴贴着窗口上同她道,

    “我是来看我婆婆……和我老公的……他们在哪儿……他们在哪儿……头七夜到,我按照他的约定回家了,怎么没有人来接我呀——”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答案a乂同义音,下章这个单元就结束了。

    第32章 第拾壹回【修】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 深夜的南京市中心医院, 浓稠到仿佛抹不开的夜色上空隐约有雷电将至。

    远郊街道上还是一片正常行人与车辆缓缓走过的商业街夜景,被半空地闪电一劈为而二的夜色后却是与外界完全分隔出另一片世界。

    医院的八层楼顶, 一头扎起的长发, 皮衣阔腿裤的杨逍正插着兜悠闲地站在顶楼天台的金属栏杆上朝下边望。

    从远处望去, 他的衣角随风猎猎,竟像是在身后张开了一对巨大的的金色虫足。

    那发光的虫足将整个医院上下覆盖在类似蛛网的有限范围内, 而距离他实际守在这儿也已经过去快有二十多分钟了。

    说起来, 他和陆三二的五日之约今晚也已经是最后一晚了。

    在此之前,杨逍一直都有在让人密切关注这位所谓的当年赫赫有名的第一字师陆字官后人身边的一切。

    只可惜, 也不知道是真不在乎输赢还是前两次南京发生的怪事确实是有很大的水分。

    对面那条让人猜不透的陆咸鱼始终和他藏头露尾, 神神秘秘的, 搞得杨逍也莫名地有点好奇他打算如何在自己的严密防守下和那个奇怪的扑街字灵一块力挽狂澜了。

    眼下,内心十分无聊的杨逍正对常人而言十分危险地碾着栏杆的表面上走来走去。

    他的肩膀和没骨头似的耷拉着,叼着牙签的嘴里同时还在对着头顶月亮哼哼唧唧着一首走调十分严重的粤语歌。

    “嗯……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几许有共享荣华檐畔水滴不分差……无知井里蛙徙望添声价……”

    听这歌词,这歌应该是天王刘德华在1999年演唱的赌侠主题曲《浪子心声》。

    曾有一度, 这首传唱度很高的粤语歌可是在内地港台红透大江南北。

    九几年的内地大多数人都还在追赶港台文化, 因此就连字界的各种异界生灵也不例外,那会儿的人间字界还没迎来如今的太平, 字界高人辈出,却也邪魔横行。

    当时的广州字界因靠近沿海, 又正值1997年港台刚刚回归, 人间政治经济更新换代之时,时局自然十分不稳。

    因此仓颉上神以及多位先人字师在人间布下的法阵威力稍减, 全国各地都隐藏着无数潜伏在人间的「字」不断涌现。

    这些穷凶极恶的「字」多是从字界最为危险的边缘地带借着时局变化逃出,目的就是毁掉人间与字界的那道界限,影响人间正常的秩序安定。

    所以各个省市往往也需要有字师守护两界秩序,如那个陆三二的爷爷陆一,如他们广协的前任会长,还有如杨逍的亲传师傅都是在那个时代出现的高手。

    那时候的字界,人人都知道「象形独尊陆」,「会意分孙杨」,「形声王与谢」,「指事曹简张」这四派高人的大名。

    这之中「象形陆」就是指的陆三二的爷爷陆一字官,而「会意杨」指的就是在广州收养他并给了他名字的师傅。

    至于其他神秘的字界高手则分布在全国,听说重庆有一波,北京有一波,西安有一波,河南也有一波,而杨逍他师傅这波就是在广州创办了初代广协的创始人之一。

    还记得,他那个死鬼师傅当年每逢带着他外出又干了一票大的,就爱在自己最钟爱的那家昌记肠粉店带着杨逍吃一顿好的再点这一首歌。

    他本人是刘德华的忠实粉丝,弄得杨逍也跟着一块爱上了刘天王的歌。

    在成为这所谓恶名远扬的广协‘人魔’之前,杨逍在广州就是如这歌中所唱的那样做了很多年漂泊不定的浪子。

    这首歌,也意为浪子人该讲侠意,人间正道,皆有苍天,明月,皆有字界上灵而定。

    只可惜,就是这么一首经典老歌,时隔多年却被这天生走调快走到阴沟里的渗人家伙演绎成这样。

    也因夜晚光线不似白天那样刺得人眼睛痛,像个鬼一样站在楼顶的杨逍这次并没有带着那副夸张墨镜,但是那双半瞎的眼睛还是眯着落在对面那栋楼的表层窗户上。

    ——而他要今晚注定等待的东西,除了他等候的对手陆三二之外,显然就是那促使他一路从广州来到南京也不肯善罢甘休的……「乇」了。

    诚然,他和陆三二目前还处于双方敌对竞争关系。

    但私心里,他其实还是希望陆三二今夜能真的发挥他自己潜在的实力准时赶到这里,并和他针对这只逃跑的「乇」展开一场公平的较量的。

    只可惜,这个等待的时间看似不长,却也滴答滴答十分磨人,与此同时,杨逍裤兜里的手机也开始渐渐显示电池电量已经不太足了。

    “陆三额,你唔会系真嘅投降了吧……”

    嘴里这般自言自语着,月光下独自懒洋洋等待着的杨逍的表情却也显得令人琢磨不定起来。

    远处的医院大楼里,四楼值班的以为小护士已经开始脑袋一顿一顿地打瞌睡了,显示着静止的电梯灯呈现出绿色,一切都是那么的风平浪静。

    偏偏就在等候着时机到来的杨逍默默盯在远处窗口边各个死角位置时,他兜里的手机却是响了,等他低头一接起来,两道十分辣耳朵的声音也十分紧张地跟着传了出来。

    “副,副会长,窝们两个正你说的那样打扮好了在医院里面守着,目,目前情况一切正常嘞,不说那个陆三额,就是根毛也没来,会不会今晚女尸都不——”

    为了确保今晚万无一失,杨逍早早地就下了死令让下属们变装堵好医院各个出口避免有外人闯入或是逃脱。

    只是杨逍逼迫他们强行进行的那种变装方式,却令这两位忠心耿耿,对自家副会长也绝对没有异心的广协骨干分子十分泪流满面。

    毕竟对任何一个正常男性而言,这又是护士服,又是白丝袜,又是深夜一个人在医院里游荡的,总给人一种猥琐十八禁小黄文的感觉。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人魔’副会长还偏偏觉得这么胡搞一点问题都没有,还抱着手一脸下流变态地就一边鼓掌一边翘起嘴角嘲笑他们道,

    “哇呜,很火辣,很唔错,裙子再拉高一点,哇呜,很有港姐风范哦呵呵呵~”

    下属a/b:“……”

    第一百零八次在心里默默痛哭流涕地祈祷能再点干完这票,再脱离自家副会长的会长回广东去,两个打扮成‘火辣护士妹’的广协下属嘤嘤嘤哭泣完,就继续在原地蹲守起「乇」和随时可能出现的陆三二起来。